第32章
按常理,遭受天谴者非死即残,乃至于魂飞魄散。
受天谴而身躯无损者,必为神魔!
这人间神仙难见,魔可不然。
“你、你是魔!”杂役牙齿打颤,汗湿了手,水桶禁不住往地上摔去,一时间,门槛处有如水漫金山。
俞长宣回身,似笑非笑:“小兄弟,北风吹得我好冷,你把门带上便出去吧。”
此言一出,那杂役竟真着了魔般,愣愣行出门去。门方阖上,他就把脑袋一拍:“哎,我啥时已把桶搁下来了?”
俞长宣淡定步出浴桶,舀清水浇洗身子。
冒着白雾的热汤在接触到他的肌肤后漫散开来,像一双嫩手,直抚过他整面脊背的咒文,把它们摸得莹润无比。
俞长宣抽来浴巾擦干身子,恰是浴巾落去脊背上时,身后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嘎吱启门声。
他回头,没瞅见不速之客,只见门?一声撞紧。
俞长宣一愣,辨出了来人。
他匆忙踩上木屐,潦草披衣,连衣带也未来得及系紧,便推门而出。
屋外,是灰天与被雪润湿了的石子路,万物都仿若冻僵似的一动不动,唯有一个细长身影匆遽跑动着。
俞长宣就唤他:“阿胤,过来吧,否则为师可要施法召人了。”
戚止胤咬紧腮帮,很不甘心似的回头。
走过来时,他的气息既急又乱:“那屏风是摆设么?怎么你打扮得像是雅士,作风却那般的……那般的……”
俞长宣挑眉等他后话,然而那人仅仅是气愤地振了振袖,便不说了。
俞长宣趁这时更走近了些,通身因叫热汤蒸过,较平日更显得红润。
戚止胤斜开眼,不耐道:“你唤我干什么,有话就快说!”
俞长宣的指尖却滑去他的颈侧,拖曳出既暖又凉的奇妙滋味:“急什么?脾气大,人儿却这般小。”
甫听那“小”字,戚止胤脸色突变:“小?”
“这又怎么了?”俞长宣拿手背温他的面庞,“你脸色怎么一下这么白?”
“是……”戚止胤声音发着抖,“是!我小!你特满意吧?是不是像极了那庚玄?!”
俞长宣不解,扯住他的手:“阿胤,你此话何意?”
“我在说什么你不清楚么?!是,我命贱,身更贱!”戚止胤一把扯开他的手,语声悲切又激愤,“可要我扮别人的影子,你想都不要想!”
“为师何曾……”
戚止胤眼中寒意窦生,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何须同我辩解?”喉结缓慢一滚,他凛声说,“与其相看两厌,兵刃相接,不如趁早分道。来日你有所求时于我时再把我召来驱使,彼时我定当条不吠的狗。至于平日,你我莫要相见打扰,咱们桥归桥,路归……”
才一瞬,戚止胤面上冷色便如潮落般骤退。
他蓦然攥来俞长宣的手,眸中满是急色:“你伤口怎又渗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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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欢迎收看小俞的小君子(男鬼)养成记
阿胤:·_·(怒盯……)
长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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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目盲仙
俞长宣不言语,只吃痛般将掌心微蜷。
戚止胤就仿若也尝着了痛,手发起细抖。
他不住地摩挲俞长宣那被血糊住的掌纹,虽是严厉口吻,却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早便要你伤势愈合后再沐浴,你全当耳旁风,难不成是想要留着这伤一辈子么!”
俞长宣闻言低低笑了声,将那只被自己亲手撕开的伤手抽回来,垂袖掩住:“阿胤既铁了心要和为师一刀两断,又何必在意为师的伤情?”
戚止胤锁紧眉关,俞长宣的余温还附在他的手上,他道:“若非你拿我当那庚玄的替角,我又怎会如此!我此时不走,难道要陪你唱归去来兮盼他归来,再顺其自然将我弃如敝履?”
“姑且不论拿你当他替角一事是怎样的荒唐,”俞长宣说,“庚玄他没可能回来。”
“万事皆有可能,你凭什么笃定?!”
“他早已死了。”俞长宣答。
戚止胤怔怔然退了半步:“死……了?”
俞长宣颔首向前,五指轻柔插进戚止胤的发根:“就连他的面容,为师也忘了个干净。他也……不是什么值当在意的人。”俞长宣神情松快,“怕是不及你千万分之一。”
戚止胤似乎是为适才胡乱撒气感到羞赧,好一会儿没能抬起头,只道:“是我失言。”
“无妨,这事就说到这儿吧。”俞长宣宕开一笔,“今日你头一次同师兄弟一道修炼,如何?”
戚止胤本就垂头耷脑,一听这话,更怏怏不乐:“都怨你胡乱称颂我是什么奇才,叫那姓敬的缠上了我,非逼我吃他招数。我拼尽全力,任是一招也吃不下。那人倒好,死缠着我,怨我藏锋!”
俞长宣听罢,目光扫过戚止胤腰侧,问他:“木剑在何处?”
“丢了。”
“捡回来。”俞长宣语声温柔,倒是不怒自威。
戚止胤只得不情不愿地从一旁那隆起的雪堆里,把木剑刨了出来。
“阿胤扔剑还立冢,真是有心人。”俞长宣调笑道,他顿了顿,才又说,“只是于修士而言,练功用的剑万不能丢弃。”
“为何?”
俞长宣耐心道:“在你修炼时,会无意识地往剑中灌入灵力,孕育剑灵。你若丢弃那剑,剑灵或将堕作【邪灵】,附着你身,三不五时添伤于你身。毕竟是自个儿酿造的果,因此极难驱除。”
“因此,你若不用那剑,大可把它收着锁着,亦或是毁了,万不能把它丢了,可明白了?”
俞长宣见戚止胤不吱声,便垂眸去看,只见那人的视线久久停在他脸上,双目一眨不眨。
俞长宣感到有些意外。
往常他说教时,戚止胤无不神游九霄,这回却听得十分认真,也不知是哪句话留住了他。
“锁着……毁了?”良久,戚止胤才低声说了什么。
俞长宣听得模糊,虽只听得几个词,还是点头说对。
小路窄细,不便伸展腿脚,俞长宣便将戚止胤拉到不远处一亭子里小坐:“常言道百日筑基,你却一日之内连破炼气筑基两境,这还算不得奇才?”
“瞎说。”戚止胤道,“你所说的东西,我半点不识。”
“你不信?”俞长宣指了指亭外,“你走去那儿,引气入体,自看你任督二脉是否已打通。”
戚止胤埋怨他强人所难:“我又何尝识得引气之法?”
“你不识吗?”俞长宣撑着脸儿一笑,“哦,为师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是你忘了。”
他抬指冲戚止胤挥了挥,一股青烟便蓦然窜入他的口中。
刹那间,戚止胤头疼欲裂,冷汗激生,脑海间浮现一段陌生的记忆。
鬼窟学堂中,俞长宣腾于半空,血战群尸。
而他被置于尸堆正中,仰着面,直盯着那拆了青瓦的尸童自屋梁倒吊下来。
起初,他仅仅是观望。
不料待见尸童冲俞长宣的脊背撕咬而去时,一股骇目惊心之感如箭矢穿心而过。
他目眦欲裂,掌心忽而涌出一道蓝芒。
那芒极寒,才笼住那些尸童,便叫他们尽数崩作了雹子。
那一击应是耗空了他的气力,他七窍流血,近乎昏死时,是俞长宣扶住了他,说:“恭喜呀连破两境,接下来就该培育金丹了。”
十字脊方亭中,俞长宣一个响指唤回他的神识。
尸山血海退去,白雪黑天归来。
戚止胤又回到了麒麟山上的司殷宗,手上握着那把沾满雪屑的木剑,立在亭边。
然而,有蓝辉萦绕他身,一如那鬼窟当中。
戚止胤因讶异微微启唇,在伸指触得一场空后,越过那辉光看到了那端坐亭中的俞长宣。
俞长宣正饶有兴致地把他端详,笑眼中情意蜜似的稠,如视膝下麟儿。
戚止胤因而记起了俞长宣先前那声“盼他敬师如爹娘”。
他寻思着,莫非俞长宣收留他,是如同山里好些老翁一般,想要养儿为他送终?
谁要当他儿子?!
俞长宣看戚止胤脸色顿沉,又不言不语,以为他给旧忆魇住了,便走过去将他晃了晃,说:“来,阿胤,把剑握紧,叫那灵力从心府窜至手心,再输送进剑里。”
戚止胤回过神,道:“可我仍是不明白……”
俞长宣就伸指点了点戚止胤的心脏,说:“闭上眼,专注于为师的指尖。”
戚止胤听了话。
于是,那瘦净的长指便慢腾腾从他的胸口,滑去颈间,再经臂,过腕口,停在掌心。
而后俞长宣自退开一步,留戚止胤自己揣摩其中精妙。
那人悟性果然高,不多时已能运灵于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