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戚止胤便把袖一掀,笑道:“那更好了!你给了我这条命,来日再由你亲手送走。如此一来,我能看着你一辈子。”他的笑意渐渐淡下去,“但你活那么长,见过的好人该有很多吧。”
俞长宣嗤笑:“你是为师首徒。”
“不够。”戚止胤攥紧衾被,喃喃,“不够……”
俞长宣取了折扇替戚止胤扇风。
在风里,戚止胤的声音越发低,某一刻,皱起的眉心就松了开。
咔,极小的一声,折扇被敛进俞长宣掌心。
把着那扇,俞长宣虚虚在戚止胤颈上划了一划。
要杀么?
俞长宣忖量着,只要他割断这颈子,便可彻底修正那遗留了十余年的错误。
至于补天,他大可想法子诱使褚溶月那半魔彻底入魔,改作杀他证道!
可是折扇很快便被俞长宣移了开,他起身离开。
嘎吱——
俞长宣将自个儿的房门摁紧,不待他回头,颈侧便捅来一把雪亮的□□。
刀风拂动碎发几缕,俞长宣只向旁避了避,笑道:“公主殿下真是一如既往的风风火火。”
“你首徒乃萧家余孽一事,你已知晓了吧?!”端木昀凛声,“当初你在宫中大开杀戒,今朝又为何心慈手软?”
俞长宣只问:“殿下的消息灵通至此,是寻了何方神圣当风媒?”
见端木昀不答,俞长宣就转过身来,对上端木昀的怒目:“不如叫俞某猜猜……莫非当年劫了敬家护送小太子马车的贼人是您吧?”
“胡说八道!”端木昀冷笑,“我为了什么?”
俞长宣本是佯作思考状,见端木昀瞳孔微扩,就噗呲一笑:“自然是因您也明白那湛公的咒诅逃不得,必须避免萧家人再度称帝,又想要留下萧家种宽慰良心,故而将小太子劫出,抛进鲜有人知的孤宵山。”
端木昀攥刀的指猝然一紧,不吭声。
“不对,不是您干的!听说护送小太子的人马皆死,殿下心慈手软,万万不会如此。”俞长宣自顾将那话推翻,笑眼中骤然刺出针芒,“那便是驸马爷动了手?”
“闭嘴!”端木昀吼道。
俞长宣却迎其盛怒,逼近几分:“怎么驸马爷生前就因您受尽苦难,死后化鬼也要受您驱使?靖公主啊靖公主,您如今这样的高尚清白,可想过驸马爷是何等的满手腥臭,罪无可恕?——要不要俞某跑去帝君面前,好生歌颂歌颂殿下与驸马爷的仙鬼绝唱啊?”
“俞代清!!”端木昀手中□□霎时刺破了木门。
“嘘。”俞长宣在祂脸前竖上一指,“隔墙有耳,有您盯着我,就有其他人盯着您。您放心,在阿胤彻底疯魔之前,俞某都不会动他的。”
还不待端木昀抽刀,那刀便叫青辉裹满,生生从门上飞出。
铿——
端木昀叫那巨力挫得迭连后撤,尚不能站稳,脊背便抵上了一个锋利的尖儿。
是朝岚!
倏然,满屋青火乱摇,鬼气越发重,地上涌出不尽杂乱难解的红线。
鬼驸马来了。
俞长宣毫不动摇,只冲端木昀说:“俞某会护好阿胤,保住殿下的良心,而那敬家的盲画师可就要得麻烦您了!至于这一回是脏您的手,还是让驸马爷的手再脏几分,俞某不挑。”
端木昀将唇咬得发白,俞长宣却言笑晏晏:“殿下慢走,愿下回再见,俞某还可同时沐得仙鬼二气。”
话音方落,他头侧喀地落下一刀,木门上又留下来极深一记刀痕。
他瞥了一眼,回目时再不见端木昀,徒留满地纠缠不堪的红线。
俞长宣抬指一挥,朝岚刹那归鞘,他说:“驸马爷若有心,就速速动手吧,否则公主殿下叫俞某这么一激,这回铁定要脏手。”
无人应答,唯有青烛火愈盛了,眨眼再瞧,那些铺地红线已没了影踪。
俞长宣啧啧摇头:“糊涂月老,空造这般憾缘。”
几日后,敬霖匆忙辞别,俞长宣就知是鬼驸马得了手。他无多惊讶,只领着宅中众人去给敬霖送行。
众人在山门目送那刀客离开,奚白哎呦直叹:“这婆娘总算走了,每日每日吵得人脑袋嗡嗡!”
肆显笑道:“敬小子高兴吧?”
“那可不?”敬黎快活地打了个唿哨,咧出两颗虎牙,“师尊,我前尘怨事已然了断,日后必定脱胎换骨,称霸宗门!”
俞长宣抬指嘣他前额,说:“别贫了吧,你化形之术练得如何了?”
敬黎不满地噘起嘴巴:“师尊,今儿还放田假呢,能别提那些扫兴事儿么!”
褚溶月就替他答了:“他变雀不错,就是小了点,只能啄米。”
“褚……”敬黎方喊出那字,便慌张瞧起俞长宣的眼色,改口说,“二师兄!哎呦我这才习了一月的幻化之术,你再等等,我定化出个猛兽来,羡煞你!”
俞长宣环顾周遭,忽而问:“阿胤呢?”
褚溶月推开那叨叨没完的敬黎,说:“适才我见大师兄在飞瀑那儿洗衣呢。”
“咦?”敬黎道,“这大清早的洗什么衣呀,再说脏衣不都交由侍仆清洗么?”
褚溶月摇头:“我不知。适才我问了问,大师兄他闷着声不肯答。”
“难不成是他臂上伤口又撕裂了?”敬黎问。
“我看他洗的是亵裤呢。”
肆显双眉一挑,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暧昧地看向俞长宣:“你爱徒长大了,怕不怕?”
俞长宣莫名其妙:“我怕什么?”
肆显道:“怕他把你吃了!”
“为啥洗亵裤就要吃人?”敬黎纳闷。
俞长宣闷笑一声:“万易长老想多了吧,阿胤还小呢。”
“小?”肆显道,“除了你,谁还把他当孩子。告诉你,山下十五娶妻入洞房的大有人在!”
“哎呦,污言秽语!”奚白叹着气走了。
俞长宣也走,心道这肆显委实可笑,他人十五娶妻同戚止胤有什么干系?
戚止胤根本单纯如若白纸一张!
俞长宣甩袖去寻戚止胤,肆显也青蝇般一路跟着。
一进那白梅苑,就见戚止胤在院中晾晒衣物。身上冒着些水汽,通身泛着皂角的香气。
“师尊怎么来了?”戚止胤讶然,一见他身后还跟着那妖僧,便板起脸来,“师伯。”
肆显倒不在意,嘻嘻笑道:“听说师侄大清早便在潭中洗亵裤啊?”
“我……”戚止胤平缓的嗓音难得出现了点起伏,他耷拉着脑袋,靴尖在地上磨了好一会儿,说,“莫名便脏了……”
看他神情,俞长宣一噎,只说:“长大了。”
肆显歪在院门处嗑瓜子,不嫌事儿大地问:“梦着人没?”
戚止胤乍然仰头,双耳登即烧红了:“你胡说什么!”
肆显点头:“嗯,梦着了。——那姑娘漂不漂亮?”
戚止胤就困惑:“什么姑娘?”
肆显便又一点头:“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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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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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白芍药
戚止胤登时面红耳赤,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秩序,呵斥肆显道:“一派胡言!”
肆显仰天大笑,笑得瓜子仁差些卡了喉咙。
俞长宣将戚止胤的反应读了读,也知他十有八九梦的是男人。
那人会是谁呢?
铁定不是他俞长宣。
这几日他闭门不出,忙着给那仨少年修书,以便利他们修行,虽是戚止胤近邻,却只见过寥寥几面。
会是褚溶月吗?
前些日子,他着意拜托了褚溶月,要那人带戚止胤去把这司殷宗里里外外都走个遍,不要叫戚止胤变作囿于一方的井底蛙。
褚溶月咬文嚼字得厉害,牢记那“遍”字,就连寻常弟子的屋宅也非领戚止胤进去瞧瞧看看不可。
这样日日待一块儿,理当亲近不少。
会是肆显么?
那狗皮膏药似的和尚,时常找茬似的同戚止胤腻在一块儿消暑。
倒不会是敬黎了。
敬黎这几日总往他这儿跑,宁可安稳坐他身旁看书画符,也不肯去同他俩师兄游山玩水去。问起来,他便说若不如此,他阿姊就要来烦他。
再不济,或许是奚白么?
俞长宣想,这几日他研墨时分神,常能听着双兰院传来似有若无的琴声,有两道,一道流畅,一道生疏,乐起好久才停。
俞长宣这遐想以一念收尾——只要不是他,是谁都成。
是吗?
戚止胤这院里种了几株绿萼梅,花开在早春,似三月雪般挂满枝头。
如今花枯,剩得满枝绿叶。梅树夏叶生得不算繁密,遮不住日光,日光就火辣辣地全洒在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