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女儿骨

  • 阅读设置
    第322章
      ——
      ——
      远处,天上。
      青鸾正自高空悬飞而停,翅羽振振,碧青的眼睛中映着青霄峰顶一幕。
      她不言、不动,只静静俯瞰,眼底多是漠然。
      旋即,她扇动羽翼,转身飞离。
      只留下一抹淡薄青影,没入渐远的云烟之间。
      “所以……凌司辰他还好吗?”
      子夜。
      小城一隅,茶肆灯火微弱,檐外风声簌簌,少女问得急切又担忧。
      对面的青鸾没急着回答,只用指腹慢慢绕着杯沿转了半圈。
      “他很好。”
      她温和一笑,语气温缓如水,“只是……他说,他不会再来见您了。”
      第267章 老张馄饨
      这是羽霜第一次对主君说谎。
      曾经,她见过灾凤故意欺瞒那位西渊君主,她其实是充满鄙夷的。身为臣属,自当以实情相报,忠直无欺,否则以何颜面称“臣”之名?
      可如今,她却说不出实话了。
      她最后一眼在青霄峰所见,是那位南渊君主高举风钺,朝那倒地的白衣男子直刺下去。
      南尊主的风钺,乃是斩断万物的清风之刃,
      一旦出手,纵有岩盾护体,非死即伤。
      而那男子,却偏偏是能令主君心神牵动、悲喜浮动之人。
      羽霜不知,若自己将实情告知,主君会作何反应。
      她只看得见此刻的姜小满,在离开姜家宗门后,神色疲惫,双目昏沉,面上添了肉眼可见的憔悴。
      她实在不忍,再添一道悲伤在主君眉心。
      所以羽霜说谎了。
      压下真相的那一瞬,她心口竟浮过一丝不明不白的轻松。
      长远来讲,若那男人……真死了,或许反而是好事。
      可姜小满显然不信。
      她盯着羽霜,声音轻而空落:
      “他不见我……什么意思?”
      羽霜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只得顺着这线,将话编下去,
      “魔灾既平,他打算留在岳山,重整宗门。”
      她垂下眼,“他说……您只管安心做自己的事,不必为他挂怀。”
      青鸾只盼主君能缓一缓。
      哪怕将来知晓真相,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牵肠挂肚、夜夜难安。
      姜小满却仍蹙着眉,喃喃出声:“以半魔之身吗?这是违抗仙门律令的呀,他怎么能这么冲动……”
      话说到一半,她声音低了些,“不过……以他的性子,倒也不意外。”
      “这是他的选择。”羽霜道,“君上,他既然都这般说了,为何不尊重他的决定?岳山魔灾已解,凌公子也安然无恙。您不必再为他分心,也可以专注您自己的事,不是吗?”
      姜小满望着羽霜。
      她神情一贯的认真,无辜清澈。
      鸾鸟并不懂人间情爱,亦不明分离之苦,更不懂什么叫执念难解。
      可转念一想,羽霜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她此刻确实不在状态。
      如果凌司辰那边也是同样的呢?他既已选择留下,有岳山那般重担要扛,自己此时贸然赶去,给不了援手,反倒徒添混乱,是不是就太任性了?
      或许,也只有她先振作起来,才能再回到他身边吧。
      姜小满默了片刻,抿唇点头。
      两人又唠嗑了一阵,把那桌上壶里的凉茶喝完了。
      夏日里天总亮得早,过不了多时,窗缝间便有一丝丝晨光透入。
      姜小满抬眸,看着那道微光,在窗纸上洇出一抹浅白。她起身,将窗轻轻推开,天边一线鱼肚白清晰可见。
      少女眼底映着微明的天色,眸光静静一漾,
      “羽霜,陪我走走吧。”
      说是“走走”,可这座小城太小,又太安静。
      巷弄交错,路面青石经年被晨露濡湿,走不过几步,就觉脚步声在街角回响,像要打扰这清晨的安宁。
      于是羽霜便化了鸟形,带姜小满离了这座小城。
      天光未大亮,初阳尚在云后,风从羽翼两侧流过,带着夏晨尚未升温的清凉。
      往东不过一炷香光景,雾中一座宏城浮现天际。
      那城如一团胭脂云沉落天边,楼宇高耸,飞檐重叠,城墙隐映雾中,远近渐现层次。
      街道上已有早市初启,楼阁下人影零星,挑担穿街,一派人气。
      姜小满一眼望去,诸多建筑皆熟悉非常。
      原来,又到了云州。
      ——
      待步进城中,远远便看见了寻欢楼。
      霞光之下,它依旧是城中最高的一座,楼檐飞起五层,梁柱皆存旧式,如今却正缠着彩绳与布帘,一派重修景象。
      既陌生,又熟悉。
      再晃眼四周,街上早市已然摆开,锅气升腾,豆香扑鼻,叫卖声也有几道回响。
      可人却明显少了许多。
      人都去哪了?
      姜小满穿行其中,寻了个摊子问了一句。
      那摊主头也不抬,手里正撕着豆干,一边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也就去年小雪那阵子吧,魔灾一来,整个云州结了层霜,冻得透透的,路上野狗野猫都死绝了……谁还敢待?有钱的早搬走了,没钱的也挤着换了地儿。”
      那摊主一边说,还往那修中的高楼望去一眼,
      “你看那楼——当时就被魔物打了个窟窿,里头塌了一半。现在是运气好,能修回来。可说句实在的,这地方……已经不是什么好地儿了。”
      他语调低低,语气却极冲,语毕也不等姜小满回应,便直接挥手赶人:“你二位买不买的?不买别占着地儿,耽误我生意。走走走。”
      姜小满也没恼,顺势退到一边。
      她转眸看了看羽霜。
      鸾鸟垂着眼睫,半点没出声。
      眼里也看不见一丝悔意,神色还是那般安定。仿佛外界风浪与她全无关系,只忠于一人,不问情由,也不讲代价。
      姜小满继续往前走,前方忽有人声鼎沸,人流簇拥。
      一问,才知是新开了家馄饨店,还是从城郊迁过来的。
      姜小满挤到近前,一眼便认出了那块招牌。
      这店她记得的。
      小时候每隔几年随爹爹来云州选雨燕,总会来这家吃上一碗馄饨,那股汤香总能挂在舌尖一整年。没想到如今竟迁到了城中,还换了个新铺面。
      姜小满好不容易排了进去,店内不大,却坐得满满当当。
      恰巧二楼角落有个靠窗的位置,木窗半掩,晨光洒进来落在桌面上。
      坐下后不多时,馄饨端了上来,来的却不是小二。
      送汤是个老伯,端着托盘。姜小满一抬眼,便认了出来。
      与记忆中一样,店家还是那副模样。个头不高,笑时嘴角往右一歪,操着沧州那边的口音。从前他下馄饨起汤利索得很,打面团的是他坐里屋的媳妇。
      姜小满怔了片刻,直到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桌,才轻声问了一句:
      “店家,这条街的铺子都关了不少,你们怎么还搬过来了……不怕吗?”
      老伯低着头,把几碟小菜一一摆好,语气却不紧不慢:
      “丫头,这世上比魔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贫穷,病痛,世事无常。”
      “俺家小子病着呢,得吃药、看诊,花销紧。这云州人走得七七八八,郊外的摊子也撑不下去了。正巧这铺子空下来,还是最好地段的,俺们就咬咬牙盘下来了。”
      待到小菜也摆好了,他才直起身板,又笑了一下,“再往后嘛,想着攒点钱,去皇都开家分店。到时候,能给俺家小子换副好丹药。”
      说完,那店家再看她一眼,像是认出来些什么,又像只是瞧顺眼。没多说什么,就转身下楼去了。
      姜小满坐着,望着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
      老伯的话仿佛仍在耳边回荡。
      这座城,有人害怕魔乱仓皇而去,也有人留下来,悄悄地、固执地,再种一颗希望的籽。
      她呢?
      上次来这儿,被打得只剩半条命。
      那时泡在疗愈泉里,她还恨恨地想,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了。
      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来了,还是和差点要她命的魔物一块来的。
      缓缓地,少女叹了一声气。
      坐在对面的羽霜赶紧问:“君上,怎么了?”
      姜小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馄饨,“没事。你也尝尝吧,他家馄饨很特别的。”
      ……
      两个姑娘开始吃起了馄饨。
      羽霜听了姜小满的话,便吃得格外认真。
      先舀起一个,慢慢咬破,任汤汁在齿间流开。她细细品了会儿,抬头道:
      “吃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南方的猪肉馅。”
      姜小满颇感惊奇,“你还能吃出来是哪里的肉馅?”
      羽霜眨了眨眼,没当玩笑,“南方偏咸,北方偏膻。属下在寒白山那些年常与月谣一同外出,遍寻君上旧部,也就一路走了许多地方。天南海北,各地料理,自也尝过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