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薛莜莜抬眼望向她,欲言又止。杨绯棠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在那片朦胧的夜色里,悄悄收紧了掌心。
——可是对你,我多希望会是个例外。
心里有了念想,是什么感觉,杨绯棠算是明白了。
当她一气呵成画完最后一笔,捧着热腾腾的疙瘩汤小口啜饮时,尹姨笑呵呵地问:“画什么呢这么专注?连饭都顾不上吃,不给我们瞧瞧?”
小七也好奇地凑过来。杨绯棠的手冻得还有些发抖,却不忘竖起大拇指:“尹姨,您这手艺绝了,比我家大厨做的还好喝。”
话题很丝滑地被杨绯棠引开了,薛莜莜心底又一次泛起波澜。她愈发觉得这位大小姐深藏不漏了,无论是小七还是尹姨,杨绯棠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融入她们,并用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让她们都真心实意地围着她转。
返程的路上,杨绯棠比来时沉默了许多。
家,对多数漂泊的旅人而言,是温暖的港湾;可于她,却仿佛是一场必须只身奔赴的风暴。
薛莜莜的目光掠过她微凉的手,指尖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无声地蜷紧。
“明天……还画吗?”她轻声问。
杨绯棠转过头,望见她眼底未曾言明的宽慰,唇边化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当然。”
她先开车将小七和薛莜莜送回住处,才独自返回那座灯火通明的别墅。
车刚停稳,阿寻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不安:“小姐,杨总回来没见到您,发了好大的脾气。”
杨绯棠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知道了。”
她早已不是需要监护的孩童,可这些年来,父亲杨天赐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推开厚重的客厅大门,杨天赐正端坐在沙发上对素宁交代着什么。素宁低垂着眼,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见女儿回来,杨天赐立即起身,脸上堆起过分用力的慈爱笑容:“乖女儿,这是去哪儿了?”
杨绯棠唇角扬起甜美的弧度,声音娇软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爸爸,不就是去见朋友了么?怎么又不开心了?”
那个“又”字被她有意加重,像一枚精准落下的棋子。杨天赐的表情果然松动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爸爸只是担心你。下次出去,一定要有人在身边跟着,知道吗?”
话音未落,他温和的目光骤然转向阿寻,瞬间变得冰冷锐利:“阿寻,我是不是说过,小姐出门,你必须寸步不离?”
阿寻脸色一白,杨天赐已挥了挥手,“自己去领罚。”
杨天赐的声音轻描淡写,阿寻咬紧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迅速离开客厅。
杨绯棠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看着阿寻消失的方向,“爸爸,是我不让阿寻跟着的,我们朋友见面,怕约束,你不要生气。”
杨天赐平静地整理着手腕的表,淡淡地说:“你是我女儿,我自然是不会生你的气。”
可这怒火总要有人承受。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这次和朋友玩得可还尽兴?都去了哪些地方?”
杨绯棠沉默地走到扶手椅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绣纹。
杨天赐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怎么不说话?”
半晌,杨绯棠抬起眼,对上杨天赐深不见底的注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我只是累了,爸爸。”她轻声说着,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藏在颤动的睫毛之下。
杨天赐凝视她片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开始,让娇蕊接替阿寻,她更稳重些。”
杨绯棠猛地抬眼:“爸爸,阿寻从小跟着我。”
就因为这一次疏忽,就要把她调走?
杨天赐不紧不慢地切着盘中的牛肉:“棠棠,爸爸说过很多次,无用之人不必留着,妇人之仁更要不得。”
他将切好的牛肉轻轻推到女儿面前,声音依然温和:“再说了,阿寻不是一直惦记着她那年迈的奶奶么?前阵子我派人带老人家去做了全面体检。医生说除了有些应激反应,不能受刺激外,其他都很好。”
他抬眼看向女儿,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上次老太太出门摔的那一跤,确实是个意外。你说是不是?”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急速窜升,杨绯棠的指尖瞬间冰凉。她垂下头,长发掩住侧脸,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一个生硬的字:“好。”
杨天赐公务繁忙,又简单交代几句后,他深深望了素宁一眼,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棠棠,你上次提过喜欢的那位法国的画家,爸爸把她的代表作拍下来了。”
杨绯棠顺从地点头。杨天赐凝视着她,她适时地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谢谢爸爸。”
那笑容明媚温顺,心底却翻涌着作呕的冲动。
杨天赐满意地颔首,临出门前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记得提醒你妈妈按时吃药。她的身子,还需要好好调理。”
……
曾几何时,这一切她都能默默承受。
可此刻,当目光落在画板上那幅昨夜完成的画作时,一阵汹涌的孤寂与委屈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让杨绯棠眼眶发热。
画面上,一个女孩正荡着秋千。大胆鲜明的色块堆叠出午后的阳光,笔触热烈奔放,即便不看具体内容,单是那色彩的流淌就让人感到融融暖意。画中的女孩顶着一头可爱的锅盖短发,一只手紧紧抓着秋千绳,另一只手举着棒棒糖,姿态天真又洒脱。
而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明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光芒。
那分明是她梦里无忧无虑的小莜莜。
门被轻轻推开,素宁端着果汁走进来。看见躺在地板上的女儿,她脚步微顿,唇轻轻抿起。
杨绯棠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妈,你怎么来了?”
素宁没有回答,只是将果汁放在一旁,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怎么躺在这儿?地板这么凉。”
杨绯棠轻轻摇头,将脸埋进素宁的怀里:“妈,我有些累了。”
她声音里的疲惫那么深,好像连最后一丝与杨天赐周旋的力气都已耗尽。
素宁轻抚着女儿的长发,动作轻柔:“我知道。”
她也在忍耐,等一个时机。
“妈……你以前,就没想过要逃离么?”
杨绯棠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这样暗无天日压抑的气氛,她难以想象,妈妈是怎么忍受那么久的。
“想过的。”素宁轻声回答,眼帘低垂。杨绯棠直起身子,看着她:“那后来呢?”
素宁怔怔地,眼里闪过一丝:“后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痛失所爱。
杨绯棠看着素宁眉眼间深藏的痛楚,意识到自己触碰了那道最深的伤疤,不禁放轻了声音:“妈妈,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她懂事起,素宁就从未隐瞒过,她心中所爱并非杨天赐,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女子。
素宁至今记得第一次对女儿提起时的忐忑,她原以为年幼的杨绯棠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这背离世俗常理的感情。可当时的小绯棠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她确实早就知道。在这个看似完美却令人窒息的家庭里长大,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学会了察言观色。
只是从前的杨绯棠还太小,对感情懵懂无知,便不曾深究。但如今,有什么在她心底悄然改变了。
素宁想起心底的那个人,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声音都带着暖意:“她啊……非常聪明,还有点霸道。”
聪明……
杨绯棠微微一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薛莜莜沉静专注的侧脸。
在这点上,她跟妈妈的审美倒是挺像。
素宁看出女儿今日情绪低落,便也耐着性子,与她聊起了尘封的往事:“她是个非常勇敢的人,与我恰恰相反。那时我们在女校读书,我第一眼看见她,就再也忘不掉了。”
像一束猝不及防照进生命的光,不自觉地将所有的目光与向往都吸引过去。
“她很聪明,过目不忘。虽然家境清贫,课余时间大多要打工谋生,但再艰涩的文言文,她读一遍就能背诵。她还特别有正义感,遇到不公之事从不退缩……”
杨绯棠静静听着母亲诉说那段过往,听着那个素未谋面却早已熟悉的名字。可奇怪的是,素宁每说一句,她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薛莜莜的模样。
杨绯棠听得很认真,凝视着素宁眼中罕见的温柔。最终,她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妈,你说什么是爱?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素宁早已察觉到女儿的不同。她温柔地抚过杨绯棠的长发,声音轻柔:“什么是爱?或许千万人就有千万种答案。但爱一个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