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不是狠不下心离开他么?
那死在他手里,便不算她抛弃他了。
“为什么?!”
他的嘶吼震耳欲聋。而她心里明镜一般,清楚他这歇斯底里的根源。
纵然是林绾绾曾经那般怨恨过那个叫素素的爱人,恨她不守承诺,恨她在感情里拖泥带水,更恨她自己对此始终无法忘怀。
可在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当林绾绾决定赴死时,心里念着的,依然是她。
“素素,我终于明白什么叫飞蛾扑火了。”
“只是,去了那边,我或许还会爱着你吧。”
“你看我,是多么的无用。”
到后来,薛树没有杀死她。
他杀死了自己。
薛莜莜是见过他最后一面的。
在她离家上大学前的最后半个月,薛树似乎恢复了正常。他像世间许多最普通的父亲一样,为她炒上几道拿手菜,等她回家,在饭桌上聊聊学校的趣事。有时饭后,父女俩还会对坐下一盘棋。落子间隙,他总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恍惚的温柔,轻声说:“莜莜,你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真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那些短暂却安稳的日常,几乎让薛莜莜生出一种错觉,爸爸终于走出来了,她们父女,也终于熬过来了。
直到母亲十周年忌日的那天。
她抱着一束纯净的白玫瑰,怀着沉重的心情推开家门。
映入眼帘的,是悬在房梁上的父亲。
他踩倒的椅子孤零零地歪在一边。
而他,正睁大了双眼,直直地、凝固地望向她。
他死不瞑目。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黄昏,来了又走。
在反复取证与调查后,薛树的死被最终认定:排除他杀,系自杀。
周围的邻居们无不唏嘘,看向薛莜莜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刚满十八岁女孩的同情。然而,令他们不解的是,薛莜莜表现得过于冷静了,处理后事、签写文件、应答询问,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脸上看不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崩溃与泪水。
她那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成了邻人窃窃私语的话题。
“到底不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感情不深。”
“从孤儿院接回来的孩子,心硬,跟她亲不起来。”
“到底也养了她这么多年,哎,让人看着太寒心了。”
……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冷静的外表之下,是她被年复一年的精神折磨消耗殆尽的情感,以及一种混合着解脱、悲悯与巨大空洞的平静。
薛莜莜何尝不想抛弃过往,开启崭新的人生。
只是,深植于心的创伤,牢牢禁锢了她的脚步,甚至掀开了过往已经结痂的疤痕。
她一直记得孤儿院院长和尹姨说过,孩子五岁前的记忆大多是一片空白。她也一直对此深信不疑,那些太过久远的事,她的确什么都想不起。即便在孤儿院里无数次努力回忆,林绾绾的面容也始终模糊不清。
可她开始被夜复一夜的梦魇纠缠。
梦里,薛树上吊时圆睁的双眼,与那些仿佛蒙着厚重面纱的陈旧往事交织在一起,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年幼的她正在阳台上拍着皮球。那天的阳光好得刺眼,她看见妈妈独自坐在高高的天台边缘,轻轻晃荡着双腿,仰头望着天空,哼着一支听不清旋律的歌。妈妈穿了一条特别漂亮的白色连衣裙,风掠过时,裙摆如透明的羽翼般扬起,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恍惚的光晕,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好漂亮。
小莜莜仰起头,望着妈妈,她从来没有看妈妈这么打扮过。
明明是很美的场景,可是她就是感觉到很悲伤很难过。
林绾绾也正凝视着她,目光里盛满了难以承受的哀伤。许久,她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调轻轻说道:“妈妈……对不起你。”
小莜莜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紧接着,她听见林绾绾仿佛叹息般低语了一句:“我想过就这么算了的……可还是忘不了呢。”
“莜莜,” 林绾绾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转过去,别看。”
小莜莜被林绾绾话语里那种陌生的决绝吓住了,她抱着皮球,下意识地想要听话转过身,却又挪不动脚步,只是呆呆地望着天台上的白色身影。
然后,她看见林绾绾回头对她极轻、极温柔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刺眼的阳光中显得无比虚幻,仿佛一朵迅速消融的雪花。
紧接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像一只真正挣脱了束缚的飞鸟,朝着湛蓝的天空与广阔的城市背景,纵身一跃。
小莜莜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她看着那道下坠的白,看着它在风中展开的姿态,看着它最终消失在阳台视野尽头的楼下。
世界在她耳边陷入一片死寂,连同妈妈最后哼唱的歌谣,一起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她送走了爸妈。
第26章
她的指尖便轻盈地向下滑去,“我会的很多呢。”
夜幕初降, 天色半阴。薛莜莜抽空去了趟超市。
想到小七过两天就要开学,往后大概没什么时间过来,她每样菜都只挑了一点, 没敢多买。
这一路上,她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那感觉若有若无, 像是影子一样纠缠,始终挥之不去。她不由地警觉起来,走走停停, 频频侧目回望。
行至又一个路口, 薛莜莜猛地借路边停靠车辆的反光镜向后瞥去,视野所及, 空无一人。她蹙紧眉头,一把将连帽衫拉起,罩住了头。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多年流浪生涯所烙印下的本能, 让她无比信赖自己的第六感。一旦警铃响起, 即便只是疑神疑鬼,也决不能掉以轻心。
“她很谨慎呢。”
坐在车里的素宁幽幽开口,目光一眨不眨地锁在薛莜莜身上。身旁, 头发已半白的徐鹰也凝视薛莜莜许久, 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小姐,她真的还活着。”
徐鹰是素家从小安排保护她的人, 只是自从她嫁给杨天赐后,对方以种种理由将他遣回老家养老。如今, 他是唯一一个完整知晓素宁过去的人。
“是啊, 她还活着……”
素宁低声呢喃,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这些年来, 她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毫无滋味。而今,薛莜莜像是甘霖落在了她的身体里,那颗沉寂的心,又活了过来。
徐鹰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如此动情,一时也不由得心绪起伏。“薛树骗了我们,可——”他抿了抿唇,“我当年确实亲自去找过她。”
素宁不愿再追问那些过往,目光仍固执地追随着薛莜莜的身影,“她们长得真像。”
徐鹰看着她,沉默不语。
不知凝望了多久,素宁终于转过头,看向徐鹰:“她不能受到任何伤害。”她的眼神不再柔软,语气坚决:“任何人都不行。”
徐鹰低声回应:“我问过阿寻,说她身手了得,聪明伶俐远胜常人。”
素宁听了,眼圈又是一红。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徐鹰已经有些不适应这样情绪外露的素宁了,不知道说什么。她低声问:“杨天赐那边,有动静吗?”
徐鹰摇头:“他并没有过多关注绯棠的朋友圈。”他沉吟片刻,望向素宁:“小姐,如果……如果真的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就像阿寻,他们安插得已经足够隐蔽,多年蛰伏,却仍被杨天赐以微不足道的借口轻易拔除。
窗外的月色落进素宁眼中,她的目光渐渐冰冷:“我不会再忍。”
***
薛莜莜第二天准时抵达画室。
一进来,她便细细打量杨绯棠的神情。杨绯棠挑了挑眉:“怎么,今天换你想画我了?”
看她还有心情开玩笑,薛莜莜暗自松了口气。
杨绯棠却笑着凑近,狭长的眼眸含着笑意直视她:“你在担心我?”
薛莜莜别开视线没有回答,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确实在担心杨绯棠。想起那日分别时对方消沉的模样,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薛莜莜整夜辗转反侧,生怕她回家后会遭受什么委屈。可当她意识到自己竟在为一个本该疏远的人如此牵挂,薛莜莜又觉得可笑,她凭什么关心杨绯棠?又以什么立场关心她?有资格关心她么?
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薛莜莜还是忍不住手机里调出了在麦地里偷拍杨绯棠的照片看了许久许久。
画面中,杨绯棠正站在麦田里写生,午后的阳光温柔地包裹着她,在她微垂的眼睫和扬起的嘴角跳跃。那一刻的她,美好得不像话。薛莜莜隔着屏幕轻轻用指尖划过那束光,一股暖意却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让她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失序的声音。
她该是动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