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杨绯棠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取出矿泉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有几滴水从唇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落,滴在胸前。
就在这时——
“醒了?”
极轻的声音从客厅传了出来。
杨绯棠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脱口而出:“啊——!!!”
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正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汹涌而入,在客厅中央投下大片刺眼的光斑。逆着那光,沙发上赫然坐着一个人影。
身形优雅,端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
“鬼叫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素宁。
杨绯棠的大脑空白了三秒,她慌忙抓起搭在餐椅靠背上的一条小毯子,胡乱裹住身子,脸涨得通红:“妈?!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干嘛躲在暗处吓人?
素宁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从凌乱的长发,到布满吻痕的脖颈和锁骨,再到光.裸的小腿和脚踝,每一处细节都没放过。
杨绯棠:……!!!
素宁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她抬起手腕,目光掠过表盘,动作从容。
“十一点到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按了门铃,没人应,就自己进来了。”
她又抿了一口茶,杯沿在唇边停顿片刻。视线重新落回杨绯棠那张因羞赧和慌乱而涨红的脸上,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去山里一趟是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村里人,是有劲儿。”
杨绯棠:……
她裹着那条聊胜于无的小毯子,惊魂未定地看着素宁,大脑还在努力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你……你怎么有钥匙?”
素宁抬眼看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当然是莜莜给我的。”
杨绯棠抿了抿唇,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她把钥匙……都给你了?”这发展跟她预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素宁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茶杯,瓷杯底与玻璃茶几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她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女儿脸上,抛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你出去这一趟,想通了?”
知女莫若母。杨绯棠刚走的时候,素宁还没完全理清她突然离开的缘由。但这几天,看着薛莜莜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再联想起一些蛛丝马迹,脉络便渐渐清晰了。
杨绯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她走过去,在素宁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了妈妈的肩膀上。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想通了。”
她会努力化解仇恨的,做一名新时代优秀调解员。
素宁听着杨绯棠的话,唇角那抹弧度终于彻底漾开,化为一个无奈又认命的浅笑。
八天啊。
才短短八天时间。
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宝贝女儿,就为了爱情把老妈的生死抛之脑后了。
呵……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从心底窜起。
素宁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某个角落,然后重新落回杨绯棠脸上,语气淡淡地问:“玄关那个青釉缠枝莲纹瓶,是你碰碎的吗?”
杨绯棠还沉浸在刚才的羞窘和温情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地抬起头:“啊?”
那是她昨晚和薛莜莜激动时碰倒的,谁都没在意。
素宁耐心地重复,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那个花瓶,是我去年秋拍上拿下的。”
杨绯棠眨了眨眼,“……啊?”
素宁字字清晰地补充:“元朝龙泉窑。”
“啊?!”
“落槌价,八百万。”
杨绯棠:“………………啊???”
空气安静了几秒。
素宁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眼看着这个离家出走身无分文的女儿,语气轻松地说:“你要赔。”
【作者有话说】
素宁日记:
绾绾,看着女儿们的笑容,那是自你走之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幸福。
第48章
开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将之前命运给她们的一切刁难都掩埋。
——落槌价, 八百万。
你要陪。
……
杨绯棠裹着小毯子,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像只被突如其来的“横祸”吓懵了。
八百万……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比刚才被妈妈撞见时还要让她头晕目眩。
她哪有八百万?她现在连八万块都掏不出来!
“妈……”杨绯棠试图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容,“那个……那个瓶子……它……它怎么就碎了?是不是本来就有点不结实?”
素宁放下茶杯, 瓷杯底与玻璃茶几再次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女儿:“昨晚我进门时,它还好端端摆在玄关那个黑檀木花几上。”
杨绯棠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素宁幽幽地喝着茶, 看着杨绯棠那低着头装可怜的模样扬了扬眉, 正要说话,薛莜莜从卧室出来, 身上套了件杨绯棠的宽大衬衫,长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慵懒,脖颈上斑斓一片。
杨绯棠拼命冲她使眼色。
——快看啊, 我被敲.诈了!
薛莜莜很自然地坐到杨绯棠身边, 先是对着素宁乖巧地笑了笑:“姨,您来了。”然后才顺着杨绯棠的目光,也看向了玄关那片狼藉。
“哦?”薛莜莜眨了眨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这是……怎么了?”
说完,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杨绯棠脸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晰不过——你干的?
杨绯棠:……
一瞬间,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这两个女人, 是想一人一铁锹将她活埋。
好在,素宁终究还是心疼女儿。她放下茶杯,目光在杨绯棠那张写满“我错了但我穷”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缓慢,“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别一声不吭就跑出去那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会让人担心的。”
不仅仅是薛莜莜担心,她同样如此。
这些年,女儿是她存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杨绯棠垂下眼帘,她没再辩解,将身子往妈妈那边蹭了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带着点依赖地,靠在了素宁的肩膀上。
……
杨绯棠发现,她不在的这八天,素宁和薛莜莜似乎“熟络”了不少。
午饭时间,素宁自然而然地起身进了厨房,薛莜莜也跟着进去帮忙。
杨绯棠给朋友回了信息之后,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站到厨房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她有点愣。
厨房里,素宁正利落地处理着一条鱼,她动作娴熟,刮鳞去鳃,行云流水。
这是在杨家,杨绯棠从未看见的场景,薛莜莜在一旁洗菜择菜,水流哗哗,她侧着头,正低声和素宁说着什么,素宁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氛围。
她们之间好像有一种莫名的默契。素宁说“盐”,薛莜莜的手已经伸向了调料架;薛莜莜刚把蒜瓣剥好放在案板上,素宁的刀便落了下去。
杨绯棠抿了抿唇,挽起袖子:“要我帮忙吗?”
素宁头也没抬:“把那边洗好的青菜沥干水。”
“哦哦,好。”杨绯棠连忙过去,拿起装了青菜的沥水篮,左右看了看,想找个合适的地方甩干。她看准了洗碗池旁边一块空档,用力一甩。
“哗啦!”
水珠四溅,不仅甩了自己一脸,还溅了旁边正在切姜丝的薛莜莜一身,连素宁的衣袖都没能幸免。
素宁:……
她这没用的女儿。
薛莜莜:……
她这笨手笨脚的姐姐。
俩人齐刷刷地看向杨绯棠。
杨绯棠小声辩解:“……我是想帮忙的。”
素宁轻轻叹了口气,“出去吧,”她语气温和,“别在这儿添乱了。”
薛莜莜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抽出纸巾擦了擦脸颊上的水珠,对杨绯棠做了个“快出去”的手势。
杨绯棠被无情地赶出了厨房。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重新恢复和谐忙碌的两人,心里那点被“嫌弃”的小郁闷,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盖过了。
素宁和莜莜……她们相处得这么好。
妈妈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不再是那个总是笼罩着淡淡忧郁、仿佛与周遭一切都隔绝的木偶人,眉眼间有着真实的、温软的光。
这个认知,让杨绯棠心底的阴霾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了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