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饭后,倦意与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杨绯棠靠在薛莜莜怀里,眼皮渐渐沉重。
山里的日子到底不习惯,这八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生生熬成了两眼发青的大眼鹰。薛莜莜手指轻轻撚着她柔软的耳垂,没一会儿,怀里的人呼吸就绵长起来。
素宁望着女儿沉静的睡颜,声音放得很轻:“她应该……猜到一些了。”
薛莜莜点了点头:“嗯。”
她也有同感。
素宁不是没想过把一切都摊开在女儿面前。可她知道,杨天赐就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一旦察觉她们的动作,必会反扑。她布了这么久的局,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而功亏一篑。
“过了年,”薛莜莜看着素宁眼中隐忍的担忧,低声说,“我找个机会,探探她的口风。”
素宁颔首,起身准备离开。薛莜莜想送,可腰间那双手臂搂得紧,睡梦中的杨绯棠含糊地嘟囔:“别走……”
薛莜莜不禁莞尔,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素宁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起身。
楼下,夜风带着寒意。
徐鹰撚灭了指间的烟,从阴影里走上前来,声音压得低而稳:“小姐,和您预料的一样。杨天赐去见了老夫人,多半是提了绯棠和莜莜的事。”
素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又来了。
他永远只会用这一招——搬出颜薇,搬出素家,搬出那些陈年的伤疤与世俗的眼光,来压她,来逼她,来提醒她“错”在何处。
可想而知,颜薇听到这一切时会是怎样的震怒与失望。当年那场惊世骇俗的恋情,已经用一条人命和半生孤寂买了单。如今,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下一代重蹈覆辙?
“老夫人那边,”徐鹰语气谨慎,“暂时没有直接表态,只是收回了部分撤资。”
素宁睁开眼,眸色在夜色中沉静如水。
收回撤资,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一种留有回旋余地的施压。
颜薇在等,等她回头,等她“拨乱反正”。
只是,颜薇真的还以为她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不谙世事的女孩么?
这一次,宁愿鱼死网破,素宁也绝不会再回头。
***
夜半的手机震动把杨绯棠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屏幕上“爸爸”两个字在黑暗里亮得刺眼。她盯着看了几秒,才划开接听,传来的却不是杨天赐的声音。
“小姐,杨总在医院。您最好来一趟。”
是森杰。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薛莜莜揉着眼睛跟着她坐了起来,“怎么了?”
杨绯棠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爸,应该是病了,我去看看。”
薛莜莜一下子清醒了,“我跟你一起去。”
杨绯棠:“不用,他要是没什么事儿,看见你得当场气嗝屁。”
她就知道杨天赐不会永远这么“静悄悄”的,自己在的一切,都被他在暗处尽收眼底。
那个房卡没有起到效果,杨绯棠都能想到他的暴跳如雷。
来了也好,反而让她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薛莜莜:……
杨绯棠赶到医院时,vip病房外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森杰站在门口,身形隐在阴影里,见她来了,才微微侧身让开。
“怎么回事?”杨绯棠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投向病房内。杨天赐躺在病床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不舒服有一段时间了。”森杰跟在她身后半步,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头晕,乏力,今天早上突然说腿麻,站不稳。送过来检查,初步判断是腔隙性脑梗塞,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杨绯棠侧脸上。
杨绯棠心头一跳,转过脸看他:“但是什么?”
森杰垂下眼,声音更低了:“医生在进一步检查血液和代谢指标。有些……不太寻常的迹象。”
“什么意思?”
“像是……慢性中毒。”森杰抬起眼,“非常隐蔽,利用食物之间的相生相克,长期微量摄入,破坏神经系统和血液循环,症状很像普通的老年病或心脑血管问题,很难被察觉,他现在腿上一点感觉没有。”
杨绯棠想起了前一段时间,杨天赐总是嗜睡的情况。
正说着,病床上的杨天赐似乎被惊动了,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浑浊而虚弱,几乎是有些费力地,才聚焦在杨绯棠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里混杂着痛苦、虚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杨绯棠怔怔地与他对视了两秒。
杨天赐在等,等从女儿眼里看到一丝哪怕最微小的疼惜或慌乱。
杨绯棠到底还是心软了,在他的注视下,径直走到病床尾。
见她靠近,杨天赐的眼圈倏地红了。人在病中总是最脆弱,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的女儿,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杨绯棠没看他发红的眼眶,只是伸手,轻轻掀开了盖在他小腿上的薄被。被下的皮肤有些苍白,透着病态的松弛。她想起森杰那句“几乎没有知觉”,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犹豫片刻,她伸出指尖,用指甲,在他小腿皮肤上刮了一下。
不是轻触,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焦躁的力道,狠狠刮过。
一道清晰的红痕立刻浮现在皮肤上。
“这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森杰:……
杨天赐:……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叶子烧了好几天,总算是好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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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喜欢她。
杨天赐脸上的虚弱与期盼, 在女儿那声冰冷的询问和验证般的动作中彻底冻结。
那道鲜明的红痕,如同一记无声的嘲弄,刻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了指甲刮过肌肤时,那瞬间的微凉与刺痛。
杨绯棠收回手, 静静注视着他。
“爸,”她的声音像结了冰,“你安排这一出, 究竟想要什么?”
“是想看我痛哭流涕, 扑在你床边发誓回头,然后彻底离开薛莜莜?”
“还是想逼我和我妈决裂, 从此完完全全站在你这一边?”
她每问一句,语气就沉一分。
“这样演戏,不累么?”
杨天赐粗重地喘息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过往二十多年, 父女之间的对话, 从来都是他掌控节奏,设定剧本,而她只需按照他的预期做出反应。可如今, 一切都失控了。
杨天赐挣扎着, 用尽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字句:“那……那张卡……”
他指的是那张门禁卡。
杨绯棠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我用了。也去看了。”
杨天赐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浑浊的眼珠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看着他这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杨绯棠反而缓缓地摇了摇头, 眼神里带着了然:“爸, ”她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 “你总说你多么深情,多么爱妈妈。”
她微微俯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他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
“可你回头看看,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有一件,能称得上是‘爱’么?”
杨天赐的嘴唇剧烈颤抖,几乎被气死。
杨绯棠直起身,声音低了下去,揭开了那层名为“深情”的遮羞布:“你爱的,或许从来不是妈妈这个人。你爱的,是你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深爱着妻子却被辜负’的悲情角色,是你为自己精心书写的独角戏剧本。”
“你演得太久,演得太投入,骗过了所有人……”她顿了顿,吐出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判决,“也骗过了你自己。”
可怜。可叹。更可悲。
她不再看他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惨白,转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森杰说,你可能是慢性中毒。”她背对着病床,声音平静无波,“症状很像普通的老年病。利用食物相生相克,长期微量摄入,破坏神经系统和血液循环,很难察觉。”
她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杨天赐脸上。
“爸,你觉得……会是谁呢?”
杨天赐的瞳孔猛然收缩。她居然敢问?!她怎么敢问!!!
“你觉得,谁有这个本事,能在你身边无声无息地做这种事?”杨绯棠向前走近一步,微微俯身,压低的声音带着耳语般的亲昵,却字字如刀,“又是谁,这些年一直活在地狱里,有最充分的理由,恨你入骨?”
这样戏谑的语气,这样把对方当猎物玩弄的姿态,是以前杨天赐惯有的,如今,杨绯棠都还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