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没有泪。
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那个即时通讯软件的最后一条消息。
在她那句“暂时不用。谢谢。”之后,隔了将近一个小时。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是南方的天空。
黄昏时分,云层被夕阳染成了瑰丽的金红色和紫灰色,层层叠叠,铺满了大半幅画面。
天空之下,隐约可见深蓝色的、平静的海面一角,和一截灰白色的、像是礁石或堤岸的边缘。
构图简单,甚至有些随意。
光线很美,却带着一种辽阔到近乎寂寥的意味。
没有配文,没有解释。
仿佛只是随手拍下,随手发来。
宗沂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左手,腕间的佛珠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沉静温润的光。
她将手机屏幕,轻轻贴在了那串珠子上。
冰凉的屏幕,冰凉的木珠,贴着她同样冰凉的腕骨皮肤。
没有人说话。
图片里的黄昏,无声地笼罩着医院走廊里这个疲惫不堪的女人。
很久之后,她才收起手机,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她踉跄了一下,站稳。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扇巨大的、映出父亲沉睡身影的监护室玻璃窗。
背脊,重新挺直。
第19章
父亲在ccu住了一周,病情才算勉强稳住,转入普通病房。
那一周,宗沂几乎没有合眼,白天处理公司必须她决断的紧急事务——通过电话和视频,像隔着玻璃指挥一场尚未结束的战役;晚上守在医院,替换疲惫的母亲,盯着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听着父亲时而平稳时而紊乱的呼吸。
那串佛珠一直戴在腕上。
有时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它会反出一点幽微的光,像深夜海面上遥远的渔火。
母亲问过一次,她只说是朋友送的,安神。
母亲没再多问,只是在她累极趴在床边小憩时,会用粗糙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父亲转出ccu那天,天气难得放晴。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在地上投下歪斜的、明亮的光斑。
父亲精神好了些,能喝下小半碗清粥,虽然说话还很吃力。
母亲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絮絮叨叨地收拾着从ccu带出来的少量物品。
宗沂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缓慢散步。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工作机,是那部私人手机。
她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接起。
“喂。”
“情况稳定了?”是晏函妎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上次电话里那种破碎的虚弱感,似乎平缓了一些。
语气是平淡的询问,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转普通病房了。”宗沂顿了顿,“谢谢。”
这声“谢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也……更加复杂。
不仅仅是为那些高效到近乎神奇的安排,更为那个深夜发来的、沉默的黄昏照片,和此刻这通简短的、确认安危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应该的。”晏函妎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你父亲年纪大了,需要仔细调养。
后续如果需要更好的康复资源,可以告诉我。”
“暂时不用,这边医生安排得挺好。”宗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腕间的佛珠上,“你……那边怎么样?”
问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似乎超出了她们之间“工作”或“必要关切”的范畴。
晏函妎似乎也愣了一下。短暂的静默后,她回答:“老样子。吃药,静养。”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偶尔去海边走走。”
海。
宗沂想起那张黄昏的照片。
瑰丽,寂寥。
“那就好。”她干巴巴地说。
又是一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对抗或令人窒息的空白,反而像某种……笨拙的、不知如何继续的僵持。
“宗沂。”晏函妎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一些。
“嗯?”
“……保重。”她只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什么,匆匆道,“我还有事,先挂了。”
“好。”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
宗沂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保重。
她慢慢走回病房。
父亲已经睡着了,母亲正轻手轻脚地削苹果。
看到她进来,母亲递给她一小瓣:“吃点,看你脸色差的。”
宗沂接过,放进嘴里。
苹果清甜,带着一点微酸。
她走到父亲床边,看着父亲熟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
生命如此脆弱,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就能将人击垮;可生命又如此顽强,在无数精密或粗糙的仪器、药物和人的努力下,又能一点点挣回生的领地。
就像“星火”,像晏函妎,像她自己。
手腕上的佛珠,在阳光下,颜色显得温润了一些。
父亲出院回家休养的那天,宗沂也订了返程的机票。
公司那边,孙副总暂代期间积压的决策和“星火”推进中遇到的瓶颈,已经不容她再远程处理。
母亲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让她一定注意身体,别太拼。
父亲靠在沙发上,虽然还不能多说话,但看向她的眼神里,是担忧,也是骄傲。
飞机冲上云霄,脚下是绵延的云海和缩小成玩具模型般的城市。
宗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几乎瞬间就将她吞没。
但她睡不着,脑海里各种画面碎片般飞旋:父亲监护仪上的数字,母亲红肿的眼睛,公司报表上刺眼的赤字,竞争对手阴冷的笑容,晏函妎嘶哑的“保重”,还有腕间这串沉默的、似乎越来越沉重的珠子。
回到公司,积压的工作像山一样倒下来。
孙副总见到她,脸上挂着惯常的、圆滑的笑容,话语里却带着试探:“宗总监家里事处理好了?真是辛苦。
‘星火’这边,有些情况……”
宗沂没时间跟他周旋。
她直接召开了项目核心团队会议,雷厉风行地梳理进度,解决卡点,重新分配任务。
她的回归,像给疲惫的团队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也像给暗处的对手敲了一记警钟。
那些在她离开期间蠢蠢欲动的阻力和谣言,在她冷硬清晰的手段面前,暂时偃旗息鼓。
她比之前更忙,更拼。
仿佛要将缺席的时间加倍抢回来。
她不再只坐在办公室指挥,频繁地飞往试点城市,深-入一线,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她瘦得厉害,眼下的青黑成了永久性标志,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像淬了火的刀锋。
只有在极度疲惫的深夜,独自回到公寓,脱下外套,手腕上那串佛珠完整地露出来时,她才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它还在。
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她父亲的劫后余生,见证着她公司的生死搏杀,也见证着……另一个女人在遥远南方的、未知的“静养”。
她偶尔会想起那张黄昏的照片。
也会想起晏函妎那句简短的“保重”。
日子在高压下飞速流逝。
父亲定期复查,情况稳定向好。
“星火”在磕绊中继续推进,虽然艰难,但根基在一次次危机应对中,似乎被打磨得更加扎实。
晏函妎没有再联系她。
那个南方的号码,和那个即时通讯账号,再次沉入寂静的深海。
宗沂也没有主动去触碰。
她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种靠着冰冷项目和一份授权书维系的、脆弱而遥远的关系。
直到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宗沂正在办公室和团队推演一个重要的合作谈判策略,助理内线电话接了进来,声音有些异样:“宗总监,前台说……有您的一份加急同城快递,寄件人没有留名字,但要求必须您本人签收。”
宗沂皱了皱眉。“拿上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封口处只用简单的胶带粘着。
团队成员识趣地暂停了讨论。
宗沂拿起文件袋,掂了掂,很轻。
她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质地很好的白色硬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