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原想侧过头看看他们的背影,但实在没撑住,一闭眼便失去知觉般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尤为深沉,灵魂仿佛脱离开肉|体一般,飘向了另一个世界。
恍惚间他看到一片碧绿的足球场,宽阔得看不到尽头,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在其中奔跑,你争我抢地追逐着一个白到刺眼的足球。
洛眠有些茫然,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厉的男声:
“洛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踢球?”
“你看你哥表现得多好,带着他们蓝队赢了好几次了,再看看你……你们红队都不想要你了。”
洛眠听着这个语气,感觉自己的呼吸逐渐加快,回头一瞧,就看到了洛天衡那张冷冰冰的脸。
洛天衡身影格外高大,双臂交叉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洛眠,他眉头紧紧锁着,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嘲讽和嫌弃。
“还不快动身?别告诉我你心脏又不舒服了,上着课呢,我可不想中途带你去医院。”
“再不好好锻炼,你说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以后可怎么办啊?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洛眠忍着突如其来的心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果不其然,是一双小孩子的手,他这时候也不过才七岁。
洛眠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就好似他二十岁的灵魂莫名其妙穿进了小时候的身体里。
但他并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周遭环境有些虚幻,身体的感受却无比真实,已然忘记了自己其实正处在睡梦之中。
“我不踢,也不需要你带我去医院。”洛眠摘下胸前的铭牌,丢垃圾一样地扔到了洛天衡的脚边,“你又凭什么让老师安排我和我哥呆在敌方阵营。”
“你说什么?”洛天衡彻底沉下脸,指着地上的铭牌命令,“捡起来,赢你哥两局,我就当你刚才什么都没说。”
“你算什么呢?”洛眠轻笑一声,冷冷地同他对视两秒,转头就走。
却不料,那个白到晃眼的足球竟突然像离弦的箭,径直朝他飞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足球便重重砸在他的肩头,瞬间将他整个人推倒。
洛眠跌坐在草坪上,捂住胸口以缓解心脏强烈的慌闷感,气息凌乱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眠,你没事吧?”踢这一球的洛琛紧忙跑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踢球失误,你伤着哪儿没?疼不疼?哥带你去医务室吧!”
然而洛琛刚朝洛眠伸去一只手,就被洛天衡拎住蓝色队服的衣领,强行将他拽开:“你是哪队的自己不知道?红队队员都没过来,你在这儿添什么乱?”
“爸!可是小眠他——”洛琛想反抗,却被洛天衡一记耳光扇了回去,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洛天衡看看蜷缩成一团的洛眠,冷声道:“我帮你跟你哥扯平了,自己站起来。”
洛眠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着下唇,一只手按住胸口,另一手撑住地面艰难地站起身。
随后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却被洛天衡抓住了胳膊:“课还没上完呢。”
“洛叔叔您是不是有病啊?!”许维霖在旁边观望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冲过来拍开洛天衡的手,将洛眠挡在身后,“他们俩是兄弟,有您这样教育孩子的吗?”
许维霖气得不管不顾,冲洛天衡喊:“他才七岁!他刚做完心脏手术!您带他上足球课就已经很不可理喻了,他摔倒了您就不知道扶一下吗?您是他后爹吗?!”
“许司令家的孩子。”洛天衡淡淡地看向他,“有点脾气。”
“小眠,我们走!”许维霖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会让我爸扣您工资的!”
洛眠难受地闭了闭眼,再一睁开,就不知何时躺在了医务室的床上,嘴上还扣着老式的吸氧面罩。
他侧过头,就见许维霖坐在旁边,嘴里不停地和他说着什么:“我刚参加完联邦高考……你知道的,我妈妈身体也不好,所以我打算报考医学院校。”
他冲洛眠笑了笑:“等我以后当上医生,不仅可以给妈妈治病,还能给你治病……要是上大学后能修到基因医学的课就更好了!”
“改变人类基因,让所有疾病都从世界上消失!想想就开心……”
洛眠愣了愣,听到了自己七岁时的声音:“改变基因,能永生么?”
“这个嘛……”许维霖被问住了,“等我学完了再告诉你。”
洛眠扭头望向窗外,烈日炎炎,阳光晃着他的眼睛。
他闭上双眼放空思绪,再度睁开,天空竟飘起了雪花。
“……倘若实验成功,您认为植入意识的稳定性和持续性,是否可以让所有物种都实现永生?”
“什么?”耳边传来一道微弱而沙哑的男声,洛眠没太听清,还以为是许维霖在说话。
回过头看向他,结果医务室的一切,包括许维霖在内竟全都消失不见。
周遭一片漆黑,只剩下一扇窗户。
“……暴雪即将来临,请让我带您离开吧。”
洛眠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鹅毛大雪,呼吸止不住加快:“谁在那里?”
“……你担心的事都可以向我们坦白。”
“……议会,自然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联邦真的值得托付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只是在利用您?”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洛眠烦躁地捂住耳朵。
脑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道无比清晰的陌生嗓音:“相信你会来找我的,洛先生。”
“谁?!”洛眠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睁开双眼。
纯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他才逐渐缓过神来,自己正身处在病房——林澄昕和洛琛不久前才来看望过他。
“主人,做噩梦了吗?”宴灼站到床边,用纸巾帮他轻轻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满脸写着担忧:“您一直在发抖,梦到什么了,可以和我说说吗?”
原来……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或许正是因为白天见到了家人,才会做那样的梦吧。
洛眠坐起身,平复着剧烈的心跳,一开口声音有些虚弱:“没什么,一些小时候的事……我睡了多久?几点了?”
“才三个多小时,还没过零点。”宴灼帮他理了理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您出了好多汗,我去给您倒杯水吧,再补充一下电解质。”
“别走……”洛眠本能拉住他的手,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内心一惊,像被烫到了一般连忙松开,把头埋进被子里。
宴灼略显差异地看向他:“主人?”
“你先别出去就是了……”洛眠的声音被被子蒙着,有些模糊不清,“在这儿待着,屋里有鬼……”
“……”宴灼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想到刚刚手心里那熟悉而温热的触感。
忍不住又将本体的手握在手中,即使对方闪躲也没松开:“医院里没有鬼的,主人,您梦见什么了?是不是吓着了。”
“也不是什么噩梦,就是有点心慌。”洛眠也没再挣脱,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说到底,身旁的仿生人也不是他自己,更不具备人类的自主意识……
何况他常年搂着睡觉的雪倪猫抱枕也不在身边,没有可以缓解紧张的东西……短暂地借用片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洛眠如此想着,就把脑袋露了出来,盯着宴灼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会儿,蹭到床边朝他靠近了些:“头疼。”
“……”宴灼意识团怔愣了一瞬,看着本体那疲惫至极、连傲气都消散了几分的洁白面庞,幻感中的呼吸一滞,握着他手的力度不由自主地加重了些。
“你干什么?”洛眠被他攥得手骨一酸,眉头微微蹙起,“松开……”
“抱、抱歉!”宴灼的智能体旋即操控身体,放缓了手下的力道。
他轻轻握住洛眠的手,放到嘴边吹了吹:“您这几天好像经常头痛?检查也都没问题,是不是总做噩梦的缘故,要不……我帮您按一按吧?”
洛眠盯他半晌:“那你轻点。”
“好的,主人。”宴灼起身坐到病床边,扶着洛眠让人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开始小心翼翼地给他按摩太阳穴,“这力度可以吗?您要是困了,就继续睡吧。”
“嗯……”洛眠被他按得舒服地阖上眼睛,感受到一阵久违的放松。
宴灼在自主意识和智能体兼顾的模式下,一边给本体按头,一边将视线落在对方浓长的睫羽上。
智能体控制着他的指腹,轻柔刮过本体的眉弓、侧头和耳后。
宴灼目光跟着指尖下移,掠过对方淡红的唇,滑到修长淡白、朝自己微微仰起的脖颈,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下……
幻感中的心跳愈跳愈烈,意识团里也一片燥|热,他忙闭上眼缓了缓。
正当此时,机械眼球的内置光屏蹦出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