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付倾抹了一把脸。
面露凝重地沉吟片刻,他立刻说:“我去找小月。”
付倾转身上车。司机为他打开车门,等付倾进去,又将车门关上。
司机朝赵端许鞠了一躬,转身上了主驾驶,驾车离开。
赵端许又眯起眼睛笑了,大楼下的秋风,吹得他衣发翻飞。
“打扰了。”
新城,一家五星级餐厅中,富丽堂皇的雅间里,服务员推来银制的推车,将餐品一盘一盘地端了上来。
“这是鲍汁扣花胶。”
“盐煎神户雪花牛肉。”
“西班牙海鲜饭,和蘑菇奶油浓汤。”
“巴斯克水波蛋配巴约纳火腿。”
“这是帝王蟹,已经帮您拆蟹了。”
“三份香煎鹅肝,需要帮您浇上鱼子酱吗?”
“四碗红糖冰粉,四碗杨枝甘露,四碗香橙蒸蛋、蓝莓布丁。”
菜上得眼花缭乱,陆灼颂看见安庭眼睛都直了。
陆灼颂有点想笑,心里也感慨了阵。破产以后,他就很少进这种五星级的地方了,就算能进,也是安庭带着他来吃。
“别愣着了。”陆灼颂往桌子上撇撇脸,和安庭说,“吃吧,都是你的。”
这可怜小孩愣愣地看看他,又愣愣地看看桌上的一堆菜品,还是一脸茫然恍惚,好半天才拿起筷子来。
陆灼颂颇为溺爱地看着他。
陈诀捧起他那一杯杨枝甘露,有点不理解:“二少,你拿这么多甜品干什么?你不是不怎么爱吃甜的吗。”
“给他点的。”陆灼颂指指安庭。
“那要四碗干什么?我们就三个人。”陈诀说,“还有谁要来?”
“没啊,给他吃两碗,怕他不够。”
“……”
陈诀没话说了。
他看向安庭。
这人显然很不自在,大约是不习惯这种富丽堂皇的高端场所,一直都缩着身子,浑身骨头都绷得很紧。
陆灼颂一说把东西都给他点了两碗,安庭就更紧绷了。他的嘴巴紧抿成一条线,把筷子攥在手里,犹犹豫豫地望着桌上的菜,瞳孔在眼睛里抖个不停,始终没动。
陈诀有点儿怜悯地看了他几眼。
去他家走了一圈以后,陈诀对他只剩同情了。
陈诀拿起手边的公筷,亲自夹了一筷子帝王蟹蟹肉,送进了安庭碗里。
“没事,就是个饭店而已。”陈诀安慰道,“跟着二少,这都正常,随便吃就行。”
安庭局促地点点头,嘴巴惶恐地张张,没说出来什么,只嘟嘟囔囔:“谢谢。”
陈诀一笑,转头一看陆灼颂,就见这人忽然就凝重了表情,拿着筷子把碗里的鹅肝戳成了个筛子,眉间拧出个川字来,似乎是在想事情。
还是很严重的事情。
“二少?”陈诀叫他,“怎么了?”
陆灼颂回过神,看了陈诀一眼后,他眉间有所舒展,应了声:“没事。”
陆灼颂好像有点心烦,又拿起菜单来,翻了几页后,问了一句:“喝不喝酒?”
陈诀一愣:“啊?”
他还没回答,陆灼颂把手边的铃一拍,把服务员叫来了。
“巴兰红酒。”陆灼颂把菜单一合,“拿两个杯子。”
那服务员也一愣,赔着笑说:“抱歉,先生,我们这里不向未成年提供红酒。”
陆灼颂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二十八了好吗。”
安庭噗地一声,把一口浓汤呛在了嗓子里。
他抽了两张纸,捂着嘴侧下身,弯着腰,用力咳了起来。
陈诀捏着一勺子蒸蛋,也僵在原地。
服务员瞪直了眼睛。
空气突然变得很古怪,陆灼颂眨巴两下眼,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什么。
操,给忘了,现在才十六岁。
服务员用瞪直的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一通:“先生,你确定你二十八岁吗?”
陆灼颂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两手拿起杨枝甘露的杯子,挡着嘴,讪讪地闷声说:“一瓶可乐,可口可乐。”
“好的。”
服务员不愧是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员,见好就收,根本不多问,转头就去给他拿可乐。
等服务员出了雅间,陈诀惊疑不定道:“二少,你没事儿吧?”
“没事。”陆灼颂仰头把杨枝甘露一口闷了。
“你最近很奇怪啊,突然就取消出国,要来新城,还突然要住一个老破小。”陈诀望向安庭,“铁了心要找的,还是个根本不认识你的人。”
安庭咳了一会儿,好多了,直起身。
陈诀刚好把视线投来,安庭看见他疑惑又同情的目光——看得出来,陈诀是既纳闷陆灼颂怎么突然举止怪异,又可怜安庭这人的遭遇。
倒是丝毫没有怀疑安庭这人。
陈诀又扭回头,看向陆灼颂:“而且,你今天进他家的时候,怎么一点儿事都没有?”
这话说得陆灼颂莫名其妙:“我进他家还要有事?”
“他家里一股霉味儿啊,你没闻到吗?”
“我闻到了啊。”
“那就对了,你一直对穷味儿过敏啊!”陈诀啪地放下勺子,“从前只要碰点儿生漆,闻到呛味儿,吃到难吃的东西,你就完全受不了的,会全身都发红,咳嗽个没完!”
“连你前几天非要住的那老破小,都是我先进去喷了一遍消毒水,你才进去的!怎么今天没事!?”
陆灼颂哑口无言。
他以前还真是对穷味儿很过敏!
“最近出了点儿事……”陆灼颂尴尬地打了几声哈哈,“这不是好事吗,你家二少更适应社会了。”
“适应穷味儿算什么适应社会!”陈诀没来由地愤慨,“你金枝玉叶的一个人,用不着适应这个!”
陆灼颂突然说不出话。
他嘴角抽搐两下,连做戏的笑都笑不出来了,嘴边朝下撇了去。杨枝甘露的甜味儿还留在嘴里,他却忽然吃出一股铁锈的苦味儿。
那是现在啊。
他暗暗在心里说,陈诀,那是现在。
世事无常,陆灼颂后来没钱了。陆氏就像块肉一样被分了,他连家都没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没了。
他去天桥上挨了好几宿,身上只剩几分几毛的钢镚儿,落魄得去路边翻了垃圾吃。
还被人拍到了,上了最丢人的一次热搜。
那会儿他也确实是过敏了,天天都过敏,还一天比一天严重。他全身都发红,红的地方痒得像有虫子在爬,他就一直抓,抓得破皮出血了,还是痒。
他浑身发红,咳嗽个没完,还把翻到的垃圾偷偷往嘴里塞。真的没办法了,总比饿死在街头强。
安庭把他拉起来的时候,陆灼颂已经把自己浑身抓得破皮出血了,声音都嘶哑,半句歌都唱不出来。那时候三天没吃饭了,他跟安庭说饿的时候,哑得都没声音。
安庭脸色很难看,请了私人医生到家里来,费了好多时日,才把他慢慢养好。
陆灼颂越想越心神不宁,心里像被刀子捅了,一直往外酸胀地洇洇冒血。他突然真的饿了,拿起筷子,把面前的雪花牛肉一口气夹了好几个,全都一股脑送进了嘴里,把自己塞成了个仓鼠,塞得两个腮帮子都鼓得要爆炸。
一口气塞得太多,他嚼得想吐。
陆灼颂捂住嘴,打死都不吐出来。他竭力把满嘴的肉全都嚼烂,费力地咽下,然后看向安庭。
安庭眼睛瞪得微圆,茫然疑惑地看着他。
“二少,你吃那么急干什么!”陈诀吓得把水递过去,“最近到底怎么了?你好怪啊!”
“没怎么,”陆灼颂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好得很。”
“……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0章 胶卷06
“好得很。”
陆灼颂喝了几口水, 撇开目光,看向别处。
他又发了会儿呆,忽然, 手边咔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 指节比常人还要长一些的手, 拿着一杯杨枝甘露,伸到了自己旁边来。
陆灼颂愣了。
把杨枝甘露放在他旁边, 这只手缩了回去。
陆灼颂抬起头, 看见安庭别扭的脸。
“给你了,”安庭讷讷地说, 心不在焉地往碗里戳了几筷子, “放心,我没喝。你喝了吧,润润嗓子。”
陆灼颂愣了片刻, 又一下笑出声来。
安庭偷偷瞧他,看见陆灼颂捧起自己那杯杨枝甘露,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好像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安庭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这口气。
吃完了饭,三人离开餐厅,去了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开车送他们的,又是那位雄壮冷酷的保镖哥。
车子开到了酒店楼下,保镖哥给他们开了车门。
陆灼颂下了车,忽然转头问保镖:“对了,我妈没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