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吊坠下的幻影
「你觉得晨哥和若彤会不会在一起啊。」
那年五月,学校附近的「cinema paradiso」影院放映了《新天堂乐园》,邱野在开票当天一早就去售票处排队。 那场放映只有现场售票,他特意起了大早,影院门口却早已排了长队。 那天他着急出门,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没成想晚春的清晨寒气逼人,把他冻得心脏发颤,所幸是赶在还剩些角落座位的时候买到了电影票。 他在一次交响乐团排练结束之后叫来谭子墨,摆出一副假装不在意的姿态说,喂,我这里有两张《新天堂乐园》的票,你要不要看啊?
谭子墨激动得要命,她完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大萤幕上看到《新天堂乐园》这部电影,可她并不清楚邱野问她这句话的前因后果,而邱野好像也没打算解释,她便继续追问邱野是怎么拿到票的。
——那自然是起了个大早在五月清晨冰冷刺骨的风里排队买来的。 邱野在心里想,但表面上,他只是故作轻松地耸肩,说,啊,我有个兄弟在那家影院打工啦,碰巧多了两张票给我,我猜你可能会喜欢看,说不定......
他停顿住了,然后说,看你,如果你想的话——如果你不想去看,我就再去问问别人。
谭子墨当然想去,而邱野也没别人可问。
这就是他们两人第一次一起去看电影的前因。 很突兀、很不浪漫,和邱野在脑海中预演的完全相悖。 谭子墨自然是哭了几鼻子,就在邱野把提前给谭子墨准备好的舒洁纸巾——带有水蜜桃香味的那种,他觉得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拿出来的前一秒,谭子墨就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来一卷用了一半已经被压扁的卫生纸,扯下来两节,然后开始擦眼泪。
…… 好吧。 原来她是这样带纸的。
邱野悄悄收回了掏舒洁纸巾的手。
电影结束后,邱野趁着谭子墨去上厕所的功夫,挤到柜檯处售卖周边的地方。 他看中了一款吊坠项鍊,是电影里小男孩托托举着电影胶片端详的经典画面做成的金属牌。 邱野斥鉅资购下之后放进了包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条吊坠就要那么贵,那几乎花掉了他一个礼拜的生活费,导致他在这天之后吃了两周的素餐,可那个时刻,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把钱花出去了。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 如果是给他自己买这种玩意,他绝不捨得,但给谭子墨的话,花这份钱还算心甘情愿。
邱野打算电影结束后和谭子墨去吃饭的时候把这个拿出来当做礼物送给她。
这是不是就算是「约会」了? 邱野小心翼翼地想。
然后,不知为什么,邱野让这场约会」的开场变成了「晨哥和若彤会不会在一起」。
「这很难说。」 谭子墨耸耸肩,她低着头,认真地吸可乐,脸两侧的头发低垂下来,似乎不太想深入讨论这个话题。
邱野却继续说:「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呢? 」
那时,他和谭子墨一起坐在火锅店靠窗的位置,他看向窗外,街道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谭子墨的视野同样飘了出去。 她拿筷子搅了搅麻酱,然后说:「那我就献上祝福啦——」
他的心跳极快,大脑好像宕机了。 他闭上眼,拚命回想如果是梁宇晨处在这样的境遇之中,他会怎么说? 摆出他那个照亮全世界的微笑和略带无辜的狗狗眼说,「那咱们也内部解决一下吧」,这之类的?
那是只有梁宇晨才能干的事......
谭子墨就在那个时候继续说,「不过,如果若彤和晨哥在一起的话,咱们几个估计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了。 」
邱野不太苟同。 就算其中两个人成为情侣又怎样? 他们四个依旧可以是要好的朋友,或者——「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了,那我们也可以试试。 」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这句话就从他的牙缝里溜了出来。 好吧...... 他做了这辈子都没有胆量做的事。 他紧张地好像有人掐他的脖子,然后他的手就已经鑽到包里把吊坠拿出来了。 他根本控制不住它,只得在心里偷偷骂街,可他的手就好像是渴望着被别人认可的小孩,耀武扬威地晃了晃装着吊坠的盒子,然后把它一本正经地放在桌上,彷彿是个突发奇想和青梅竹马求婚的傻瓜。 他在谭子墨震惊而恐惧的目光里说,「我刚才在影院里买的。 我觉得这个...... 很好看。 」心跳打碎了他的呼吸,他抽吸一声,又吞了一团空气,胃里涨得难受,「我想把这个送、送给你。 子墨,我......」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那双无形的手恰到好处地加大力度,把他后面的话尽数掐回肚子里去。 他铆足了力气,也没获得足够的勇气讲出后面的话。
所幸谭子墨的脸倏地红了,那让邱野觉得她大概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她只是张着嘴,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面前的火锅还冒着的热气笼罩在谭子墨圆润又毫无攻击性的脸蛋周围,好像那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消散的雾靄。
邱野感觉心脏往肚子里沉了几分。 她怎么不说话? 他焦急地想。 哪怕回绝也好呢? 可她只是瞪着他。 邱野舌头打结,说不出其他话,只得把盒子一味往谭子墨那边推。
谭子墨没伸手,他便有些急了,狠狠拽住女孩纤细的手腕——好似拽着救命的稻草,而一个未知又恐怖的世界正在吞噬他...... 他拽着她的手,将吊坠直接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谭子墨被攥红的掌心里。 就在那个时候服务员过来问他们火锅里要不要加水,而谭子墨突然站了起来,桌子、椅子,全被她推后了几寸。
火锅里的汤洒出来,料碟倒在桌上,筷子掉到地上。
谭子墨的眼睛瞪得老大,大到眼球要掉出来。 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吊坠也随之掉到地上......
那是只有谭子墨能听到的雷声。 那一声惊雷,在她第一次穿越时间的那个瞬间回荡在耳畔,此刻穿越了八年又来到她的身边,伴随着锋利的耳鸣和几乎撕扯开她胸口的疼痛,她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恍惚间,目光所及的窗外仿彿霎时间阴云汇聚,不出一分鐘便下起瓢泼大雨......
邱野慌了,他大声喊道,「子墨? 子墨?! 」
玻璃窗上似乎印着一张脸。 那似是一个女人的脸,可谭子墨并看不清晰,因为转瞬间,它便消失了,而她的视野突然恢復了正常,耳鸣消退,胸口的疼痛彷彿从未来过。
「…… 子墨? 」邱野小心翼翼地问。
「我下学期要转学出国了。」 谭子墨突然转换话题说。 好像刚才这一番短暂的闹剧是她故意的表演,只为了让她能摆脱邱野的「告白」。
邱野是这么理解的。 那让他感到不舒服。 这就像是他人生中第无数次被拒之门外。 他攥紧了拳头,后槽牙要出血味。 「什么?!」 他喊道,引来周围食客的侧目。 远处的服务员看过来,似乎立刻就要迈开脚步朝他们走过来了。 他立刻低下头,从眼角紧张地观察着服务员的动向,当确认了后者没有前来多管间事的意思,他便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说:「你之前不是说去读研吗? 」
「我之前諮询了留学代办,他们说我这种情况可以申请转学,这样就不用同时准备gre,过去继续读本科,只要多选些课,最多晚毕业半年,下半年还可以在那边实习,然后再去读研。 这样履歷能更好看些。」谭子墨解释道,「成绩好的话,可以申请助学金或是半工半读,还能多半年的时间去找实习,以后回国找工作也有优势,你觉得呢? 」
我觉得什么重要吗? 邱野恶狠狠地想。
「我以为咱们起码在毕业之前是不会分开的......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下学期就要走了? 」他嘶声道。
谭子墨有些尷尬地嘟哝:「我本来只是想试试,没想到申上了我想去的学校。 」
邱野本以为他们起码能平安无事地度过大学的最后一年,当他们的课业都不太忙的时候,每天定时定点一起去学餐吃饭,偶尔在校门外吃宵夜——他也可以去泡图书馆的,为了能和另外三个人多呆一段时间...... 是的,他可以去考研什么的,对吧? 他得开始准备些什么了...... 无论是考研还是找实习,毕竟这世界上可能只有他的履歷还一片空白...... 可如今谭子墨却告诉他,几个月后的下个学期,她就要出国了?
「是因为我刚才说的话吗?」 邱野后槽牙咬出血味,语气急转直下,「如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也可以收回,咱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谭子墨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攥紧了邱野送给她的那条吊坠说:「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 」
天啊...... 邱野读不懂她。
他读不懂为数不多的几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重要的女人。 他的妈妈如是,谭子墨亦如是。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无论和谁相处都很难触达一个美好的结局。 他没有杀人放火、违法乱纪,不是吗? 他只是没办法像梁宇晨那样八面玲瓏罢了。 他忍不住不去看人脸色,去揣摩人心,然后担心所有人都讨厌他,因为他这短暂的二十年人生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告诉他要这样做——难道有小孩不需要在妈妈回家的时候观察她的表情,推测她今天是否开心,然后再决定自己要不要跟妈妈撒娇吗? 抱歉,他没经歷过不需要这样做的童年。
最终,他那因为过于尷尬、突兀而显得不太真诚的告白就这样被略过了,好像溪水流下山谷一样顺其自然。 时间也同样像是湍急的河流,他伸出手,怎么也抓不住。
那个学期的最后两个月也很快便过去了。 他和谭子墨之间徒增了一股浓重的奇怪氛围。 他们还是会一起去学餐吃饭,一起泡在图书馆角落蹭空调,可交心的话少了许多。 许若彤有一次给他发line问到底怎么了。
许若彤或是梁宇晨这样的人不需要知道他和谭子墨之间的这场诡异的闹剧。 那两个人应该是随便和谁告白都能够被对方抢在他们还没讲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就答应的傢伙,而他们不需要知道他有多失败。
他也在思考,或许问题没那么复杂。 或许谭子墨就是单纯地不喜欢他而已。
因为他是个一如既往的不讨喜的人而已。
如果是梁宇晨和她告白,她会不会和学校里其他春心萌动的女孩一样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这世界的一切美好都是属于梁宇晨的,而他只配阴暗地蜷缩在角落里受人唾弃。
那年的八月十三日,是谭子墨这二十一年来第一次离开家乡,前往异国的日子。 她在五月份的时候收到了来自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此刻,她拿着护照和厚厚一沓证件,在值机柜檯办理了行李託运手续之后,她回过身来,朝着身后的几人露出一个紧张的微笑。
可出发当天,梁宇晨的到场给了她不小的惊喜。
那里却唯独缺了邱野一人。
他们站在天花板彷彿高到与天空都融为一体的机场大厅里。 谭子墨的妈妈乐开了花,尤其是当她看到梁宇晨的时候。 那傢伙一表人材的笑容照得本来就亮堂的机场更亮了几分。 许若彤只陪他们走到安检入口处,便因为家里有事先行离开,最后只剩梁宇晨一个人为她做最后的饯行。
谭子墨妈妈不停说,「子墨,怎么没跟妈妈说过你有这么帅的同学?我们子墨以后要是找一个你这样的男朋友该多好呀......」
谭子墨从紧咬着的后槽牙牙缝里面骂道:「妈! 你瞎说什么呢? 」
梁宇晨哈哈大笑:「我要是找了子墨,可算是高攀了。 」
一句话把谭子墨的妈妈逗得花枝乱颤。
在安检之前,梁宇晨扶着谭子墨的肩膀,她的父母——在谭子墨竭尽全力的眼神恳求之下还是后退了几米,给他们两人留出了一块莫名其妙的私密空间。 谭子墨对这种东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厌恶和恐惧,即便对方是梁宇晨也是如此。
那会让她想起十四岁那年差一点遭遇的绑架。
那场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绑架。
那个因为她的胆怯而可能存在的受害男孩......
说起来,在这种场景下,唯一不会让她有这种紧张感的只有邱野。 连她也说不上来原因。 于是她小声说:「我只是有点遗憾,今天邱野不在。 」
梁宇晨骂道:「那个臭小子,等开学了,我见着他一定替你把他揍一顿。 「谭子墨扯起嘴角笑出声来,梁宇晨却继续解释说,「那傢伙从老家过来一趟不太容易。 他家里情况有点复杂,来不了也是正常的。 」
梁宇晨这个人就是这样,无论说什么话都会面面俱到,顾及到所有人。 于是谭子墨说:「瞧瞧,还是我们梁老闆体恤民心。 等你创业成功、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们,到时给我口饭吃就行。 」
梁宇晨翻了一个夸张的白眼,显得他那双眼睛更大了:「我跟你说,以后还是得靠谭老闆国外学成归来,荣归故里才行。 到时候我让你给我们当......」他迟疑了一下,眼珠滴溜溜转,「当那个什么,首席战略分析师,怎么样? 」
谭子墨的笑容更大了,她笑着笑着视野就模糊了起来,把梁宇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来一张来递给她说,「怎么回事啊? 又不是不回来了,不就去三年吗? 你可别吓我。 」
谭子墨破涕为笑,接下了他的纸巾。 对方却突然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那是谭子墨认识这个人两年以来所见到的他最严肃的一次。 梁宇晨说:「子墨,你去那边,一定要多保重。 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在群里说。 」
谭子墨用力点点头:「我每天都会在群里烦你们的。 」
梁宇晨说:「儘管烦。 」
她一一和父母拥抱告别。 到梁宇晨的时候,她迟疑了片刻,看到对方真诚的眼神,便没有再犹豫地拥抱了上去。 就在梁宇晨的耳边,谭子墨轻声说,谢谢。
梁宇晨同样回答,谢谢你。
谭子墨有点困惑。 她有什么好谢的? 他们四人能度过大学这两年如此快乐的时光,多半是拜梁宇晨所赐,而她深信梁宇晨这样真诚又善良的人,未来一定比所有人都精彩。
她也真心希望如此,因为梁宇晨是最值得这种美好结局的人。
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谭子墨并没有感觉到她的背后一直黏着一束利剑一样的目光。
有人在不远处、在人群之中注视着他们,那目光好像染着血和仇恨,它刺向她和梁宇晨,注视着他们好像是他妈的一家人一样拥抱、握手、对视和欢笑。
那天报导有雨。 所幸不是暴雨,没有影响她的航班。 那让她的脑海中没来由冒出她十三岁那年的那场颱风。 同样是暑假,她一个人呆在家里,风扇「哐当——」,「哐当——」地响。 她好馋、好馋冰箱里的巧克力脆皮牛奶雪糕啊......
原来,那已经是快要十年前的事情了,如果是那天一样发颱风,她的航班是不是会就此取消了?
谭子墨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心慌。 此时,她已经推着登机箱走到安检入口外,却突然对面前的海关视窗有种奇怪的恐惧。 她的耳边开始响起嗡鸣,而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就藏在她的短袖里、掛在她脖子上的,是邱野曾经送给她的《新天堂乐园》吊坠。
身后不远处只有她的父母和梁宇晨三人。 他们招招手,和她做着最后的挥别。
你们...... 你们可不要变啊。
谭子墨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向他们挥手,然后转过身去,亦步亦趋走进向安检口。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同样在他们几人不知道的远处,是没有通知任何人却同样来到机场的邱野。 他原本也想给谭子墨一个惊喜,费了一番功夫才从令他窒息的家里逃出来。 他花了自己半个月的零用钱,买了一张前往台北的车票,勉强赶上了谭子墨啟程的时间。
人群之中,谭子墨和梁宇晨那恋恋不捨的模样好像一把刀扎进他本就脆弱的心脏。
他没有露面,只是远远看着谭子墨消失在边检口里。
然后他迈开步子,破开机场如潮汐一般地人群,独自一人默默走入仲夏的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