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外套都被扯乱了,身上脸上全是泥。
贴在脸上的那块贴布好像也被扯下来了,露出了底下的皮肤。不过离得太远,陈诀看不清具体模样。
看着实在很可怜,陈诀坐在窗台前托着腮,有点讨厌不起来这人了。
“他回家了没?”
背后陡然冒出陆灼颂的声音。陈诀讶异地回过头,见他并没动,还是待在床上当毛毛虫。
“他回家了没。”陆毛毛虫又在被子里闷闷问了一遍。
“哦哦,刚进单元。”陈诀说。
陆灼颂哼唧一声,没再多问。
陆灼颂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抗拒,陈诀就大着胆子叹道:“不过怎么说呢,这人还真是,又可怜又可恨。”
“被欺负的都斯德哥尔摩了,也没办法吧。那群权势把他压着打,谁都帮不了,他脑子被打出问题也在所难免。”
“他也只能斯德哥尔摩了,只有这样才能面对现实。”陈诀说,“得骗骗自己,不然就要崩溃疯掉了,过得太压抑了。”
“他自己估计都没觉得,自己是在被欺负。”
话落,陆灼颂指尖忽的一抽搐。
陈诀并未察觉,他看着安庭走进去的那个漆黑的单元口,怅然地继续:“被打压的日子只能一直过,要不然就去死。他肯定不想死,就只能当人家是喜欢他才这样……”
“不对。”
嗖的一下,陆灼颂从被子里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陈诀吓了一跳。
被子从陆灼颂头上滑落下去,露出一颗毛茸茸的乌色脑袋。
“二少?”陈诀说,“什……”
“不对。”陆灼颂打断了他,“不对,他不是这种人。”
陈诀迷茫地眨巴眨巴眼。
陆灼颂两眼发怔发直,直勾勾地盯着床单发皱的一角,像魔怔了。异样的违和感终于浑厚沉重地从心底里沉甸甸地升起,警钟似的,震耳发聩地回响。
三年前的往事浮现眼前,陆灼颂看见安庭的脸,听见他说的一句又一句的话。
昏暗的房间,连绵的阴雨,床头上卷巴巴的厚厚一沓死亡通知书。陆灼颂看见安庭愤怒的双眼,看见他薄唇开开合合,在说着什么。
坐起来。
【坐起来。】
难道你真的想死吗。
【难道你真的想死吗。】
陆少。
【陆少。】
你想让那群人高高兴兴地吃你绝户吗。
【你是真的想让那群畜生高高兴兴地把你家吃绝户吗。】安庭看着他,【陈诀要白死了。】
【你必须活着。】
【找证据去,不然所有人都是白死。】他说,【你还活着,就还没输。你唱这么多年摇滚,反叛精神喊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最后被欺负得自杀吗。】
咚。
咚。
“他怎么可能……斯德哥尔摩,”陆灼颂喃喃,“他不是,他不可能斯德哥尔摩。”
“他绝对不是斯德哥尔摩。”
“他如果是斯德哥尔摩,那时候就不会……”
不会什么?
陆灼颂没说,话说到一半,他就深吸了一口气,后面的话全都给咽了下去。
陈诀发懵地看着他。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感觉到陆灼颂忽然整个人都变得无比沉重。
“那就说不通了。”陆灼颂又说。
陈诀持续懵逼:“什么说不通?”
“他没有斯德哥尔摩的话,为什么答应那卷毛?”
陆灼颂自言自语完,就猛地清醒过来,骤然拧过头。
他脸色青白得可怕,瞳孔都缩小了好几圈,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毛骨悚然的事实。
陈诀被他瞪得后脊骨一麻,一动不敢动。
陆灼颂一把掀开被子,跳下了床,指着他大叫:“给周秘打电话!”
“啊?”
“打!”陆灼颂喊,“安庭没骗我!快打!”
*
周秘是陆氏财阀秘书部的员工之一。
陆氏财阀如此庞大,金贵权势多如牛毛,秘书必不可能只有几个。秘书部也是财阀的重要部门之一,其中员工不下千人。
而周秘——周清女士,她在秘书部的工作,主要是照顾好陆氏二少陆灼颂的一切事宜,帮他处理日常生活起居必要的手续,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儿。
比如前些天二少突然要去新城,就是谷管家给她打的电话,机票由她来定。
再比如前天二少突然要住老破小,是她立刻打电话到新润集团,叫去了那位王经理。
又比如现在,二少有了新的需求。
“郑玉浩?”
周女士刚下班。刚入夜,海城的光明路街头,她手里拿着一份三百块的牛油果沙拉,优哉游哉地打了个哈欠,在红绿灯前扶了扶银制的方框眼镜,“请问这个郑玉浩是怎么了,二少?”
“你不用管怎么了,明天先给我查他家背景。”陆灼颂说。
“二少,你查情报是要有具体理由的,怎么能无缘无故就查人家。再说,陆总做事是要求条理的,秘书部所有记录都是……对了,你查这个郑玉浩,陆总知道吗?”
“哦,要对她保密。”
周秘求饶:“保密……什么保密呀,二少,没法保密的,财阀的电脑后台都有监控的呀。”
陆灼颂改口:“那不保密也行。”
“……”
周秘服了,陆灼颂真是一如既往地随心所欲。
要我说,陆总就不该把二少送去美国。你看看,七八岁就往那边送,现在才回来,老美直接把他定型了!好好一个少爷这被搞的什么样——周秘悄悄在心里大吐特吐。
“总之,帮我查查他家怎么样,听说是开金融公司的。这个金融公司倒不重要,我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周秘问:“什么?”
陆灼颂拿着手机,站在窗台前。天已经彻底黑了,他深深地望着对面二楼。
对面的卧室里,那个瘦得像骷髅似的白血病病号坐在躺椅上,正眉眼弯弯,手捧着一碗热羹,和一个女人说说笑笑。
陆灼颂眯起眼,眼底里一片讳莫如深。
他开口:“我要,那家公司的——”
风声呼啸。
陆灼颂交代完事情,挂了电话。
他把两手插进校服裤子的口袋里,站在窗前,沉默地望着那母子情深的一幕,胃里一阵反酸,恶心得想吐。
如果是这样,那就真的太恶心了。
那命运这东西真的太恶心了。
十七岁的孩子,能被四面八方的、造化弄人的恶意裹挟成这样。
那真的……太恶心了。
作者有话说:
好的我觉得在座各位应该都猜出来了)
第18章 斯德哥尔摩3
第二天。
老旧的小区门口空空荡荡。
红毛不在。
安庭揉揉锁骨上的一道口子,松了口气。
揉揉作痛的肩头,他上学去了。
一进教室,安庭就看见郑玉浩坐在窗台上,正和孙野及刘鹏两个跟班嘻嘻哈哈,咔吱咔吱地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值日生不敢言语,只低着头都给扫了。
安庭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今早少见地没出什么幺蛾子,他的座位完整无缺地待在原地。
可能是郑玉浩昨晚挺过瘾。
安庭昨天被他带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市场里,然后就被一脚踹进了垃圾站中。那里头全是恶臭熏天的厨余垃圾,残羹剩饭、削下的果皮、泔水烂肉,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食物一堆起来,整个垃圾站都滑溜溜的。安庭在里头挣扎着站起来几次都没成,狼狈地摔了好几跤,裹了一身的垃圾,还被一道铁丝在锁骨上划了个口子。
大少爷站在外围哈哈大笑,捏着鼻子拍了好几张照,笑得尤其开心,估计是过瘾了。
难得安稳的一个早上,安庭放下书包,就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再醒来的时候,是上早读了。郑玉浩坐了回来,把他往里一挤。
安庭睡眼惺忪地坐起身,看见他满怀恶意、还颇为期待的表情,便苦着脸,艰涩地朝他一笑。
“轻一点好吗?”他求饶说,“昨天真的很痛,家里又不给我洗热水澡。”
“很疼啊?”
安庭点点头。
“疼就对了,”郑玉浩笑了,“看我心情吧,我想想今天要怎么玩你。”
“好吧。”
安庭顺从地在墙角缩起身。
安庭讨好般地笑,半低下头,才看见自己的指尖又在神经质地发抖,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抠在了手上,抠得已经破皮,皮肉都生疼。
安庭抽了抽还在带笑的嘴角,把两手悄悄握在一起。这样演戏又不是第一次,他麻木疲倦地暗暗安慰自己,安抚般搓了搓手。
一阵视线突然射来,他抬头望去,就看见教室中央那块儿,红毛正侧着身,望着他。
目光如炬,剑眉轻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