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撬开一条缝隙,尘封的记忆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
他想起来了。
那个小小的,造型普通的奖杯,他确实得过一个。
是在小学四年级的一次校级绘画比赛上,他画了一家三口放风筝的画,画的并不算出众,但老师说他的色彩上得非常好,给了他一个“色彩创意奖”。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也很开心,小心翼翼地把奖杯捧回家,献宝似的和画一起举到妈妈面前,哪怕只是换来一句敷衍的“真棒。”
然而,迎接他的是母亲扭曲在一起的五官和大吼:“你画这个什么意思?你就是故意恶心我是吗?你就那么喜欢你爸是吗?!”
那副画被撕碎,奖杯被无情打落在地,底座磕掉了一小块漆。
他下意识去接,还没弯腰就被拎着胳膊甩到了门外。
“你那么喜欢你爸是吗?你滚!滚去找他!我没生过你这种不孝的儿子!”
他在门口的楼道里睡了一夜。
再进门,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奖杯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不知道在哪个垃圾处理站被销毁。
——在小说世界,非主角重要人生节点的时间流速都是可控的。所以,为了宿主进入世界能够完美融入,我们往往会进行数据模拟。我们发现,只要添加一个变量,就能让宿主的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个奖杯,奖状,甚至的不完美的家庭,所有你在这个家看到的一切,并不是数据直接虚构出来的产物。
——我们并没有创造一个“人”。而是拷贝了你的人生蓝本,清除那些伤害性的过往,保留并放大了那些本应该被珍视的锚点,最后,往里注入最关键的核心变量——“爱与支持”,再任由ai数据自由发展至今,这具只依靠数据操纵的空壳迎来灵魂,也就是宿主你。这从来都不是侵占,这是我们在读取宿主数据,内心,为你量身定做,修复,补偿的新世界。
——别忘了我的名字,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的名字,叫做人间真善美系统。
方最呆呆地听着,做不出任何反应。
一下子接收这么多信息,让他的大脑彻底死机,像是生锈的齿轮不再转动,无法思考,甚至摩擦出火星。
“修复……补偿……”方最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心口那块陈年的疤痕上。
疤痕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融化。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一个顶替者。
可现在系统告诉他,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就地取材于他这片荒芜的废墟。只是有人往里添加了一个爱孩子的母亲,就将这些断壁残垣重新搭建成了一个坚固而温暖的家。
他……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一种几乎让他虚脱的释然和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委屈。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是他,却可以在童年理所当然地获得这些温暖,而他,却要等到以这样一种极端离奇的方式,才能拥有?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无声的委屈,而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呜咽。
方最任由自己滑坐在地,肩膀因为情绪的激动,剧烈颤抖起来,好像要将上辈子的所有委屈都跟着眼泪一起宣泄干净。
系统安静地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有一两个笔画偷偷游到他身下的地板上看一眼,又飞速地撤离开。
一直到系统第五次派出笔画来打探他的情绪,方最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安慰就安慰,不安慰就走开,一进一出地算什么?”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字体才在他面前浮现。
——那个……你哭得怎么样了?
方最哭得有些累了,眼睛和鼻子都已经红肿,看上去有些狼狈,但那双疲惫了许久的眼眸却像是彻底被泪水给洗净了,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扶着床沿,有些腿软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那上面有林雅丽晚上给他热好的睡前牛奶,这么半天过去,牛奶已经微凉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哭了那么久,他的嗓子也疼得厉害,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滋润了干涩的声带,也仿佛抚平了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情绪。
——……你真的哭完了吗?
长篇大论过后,系统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之前会和他打趣玩笑的系统。
“哭完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方最其实心里是有些害怕的。
任谁一晚上接收到这么多远超世界观和心理承受能力的事情都要崩溃,可是他是方最。
一个甲方改十八次方案还是要第一版都能面无表情接受的方最。
系统继续说。
——哭完了的话,能不能给周泊止拉出来?
——算我求你了,你给他拉出来成吗?
作者有话说:
降温了大家注意保暖啊tt
系统(得意版):都说了俺是人间真善美了!!
第24章 一点都不讨厌你
和方最挂了视频电话以后,周泊止就心跳得厉害,刚刚被自己扇了一巴掌的脸颊也在发热。
他平日里不太和别人视频,刚刚不知道是中邪了还是怎么的,方最说脚又伤了,大脑就给他下达了打电话的命令。望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周泊止又忍不住回想起刚刚方最的样子:看上去料子就很柔软的家居服将他包裹在里头,露出来的脖颈白生生的,看上去一掐一个红印……
他一定是中邪了。
周泊止想。
直到他打开花洒,冰凉的水浇在脸上,身上,他才觉得那股子躁动终于平复下去。
等到他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手机,屏幕上赫然亮着一个方最新发来的语音。
“周泊止,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一个人,就是你这样的人!”
???
上一秒还在擦湿漉漉头发的手顿住了,周泊止赶忙扣了一个问号过去。
屏幕上红色的感叹号分外刺眼。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方最把他拉黑了。
刹那间周泊止呆愣在原地,手机屏幕里的那一点红像针似的扎着他的眼睛。
他做错什么了吗?完全没有吧?
他在脑海里把刚刚视频里发生的一切全都过了一遍,从文字聊天到视频结束,如果不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他记得视频结束的时候方最也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啊。
周泊止狠狠头脑风暴了一波,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手机再次响了响。
[f:不好意思,刚刚鬼上身了,你没听吧?]
是方最又发来了消息。
周泊止怎么想也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
[zhou:还没有,正要听。]
方最看着屏幕上新发来的消息,脑子还没跟上,手指就已经迅速地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
“喂……”方最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凑到脸侧,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真的没有听吧?”
他刚刚大哭了一场,眼睛干涩得紧,声音因为心虚和沙哑显得有些黏糊。
“还没有听,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周泊止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这让方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些。
“没有什么重要的,是我发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短暂的沉默让方最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时间早就过了两分钟,那条语音已经不能撤回了,不管他怎么解释都掩盖不了那条语音里大喊了周泊止三个大字。
他不免有些后悔。
和系统闹矛盾就闹矛盾,干什么发语音喊人大名,早知道就不喊了。
“发错了?”沉默过后,周泊止的声音再次响起,背景音里有一声床榻弹簧被挤压的声响,他的语调平缓,“你原本打算是和谁发,最讨厌的人是周泊止?”
方最语塞,脸颊开始发烫,硬撑着头皮往下胡扯:“没有,那是……那是口误了,原本没想要说是你的。”
这借口实在是太拙劣,完全就是把周泊止当成傻子在哄。
“是吗?那你本来是想发给谁?”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像在开玩笑,听在方最耳里却有些不一样的意味,就好像……周泊止在故意逗他玩儿似的。
“就是……就是……就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一通解释下来,周泊止信没信他不知道,反正他是急的想把自己的舌头都给咬下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方最握着手机的手心都有些出汗,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似的,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审判长”给自己敲锤定音。
半晌过去电话那头都没有再出声音。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方最自己的呼吸声,而眼前系统发来的看热闹的颜文字表情。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份沉默,准备再找个更蹩脚的理由时,安静了许久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毫无心理准备的方最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手机也掉落在床上——周泊止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这一会打了视频来。